暮鼓聲還在宮牆上迴盪,蕭錦寧的腳步未停。她沿著青石長道直行,兩側硃紅宮牆高聳,簷角懸鈴靜默無風。手中協查令已收進袖袋,東宮信符卻已取出,貼在掌心。禦書房外立著四名禁衛,鐵甲映著斜陽,目光平視前方。
她上前兩步,將信符遞出。
禁衛首領低頭查驗,銅符上的蟠龍紋與東宮印鑒吻合,微微頷首,側身讓開通道。門內熏香淡淡,是安神用的柏子味,未曾摻雜藥氣。她未多言,抬步入偏廳。
室內陳設簡肅,一方紫檀案,兩張繡墩,牆邊立著書架,堆滿兵冊輿圖。她站定,解下腰間藥囊,指尖掠過封口絲繩,確認嚴密。隨即從袖中取出一炷香,就著案上殘火點燃,插進石爐。青煙升起,她閉目三息,指腹按壓眉心——“心鏡通”悄然啟用,今日第三次。
靈台微動,識海深處玲瓏墟中,靈泉泛起漣漪。那株九轉還魂草種於薄田中央,根係浸在靈泉支流,三年來始終未開。此刻莖梢花苞無風自顫,層層綻裂,金光自蕊心滲出。一朵碗口大的金色花朵完全盛開,花心滾動一顆渾圓丹丸,色澤如熔金,表麵隱有龍鱗紋路。
她意念一動,丹丸已落於掌心。
入手溫潤,藥香極淡,僅一絲清氣鑽入鼻端。她將丹丸藏入玉匣,覆上紗布。此時主殿簾幕微動,守夜太監低聲稟報:“太子尚未醒轉,脈象平穩,但經脈仍有滯塞。”
她點頭,緩步穿過隔間。
齊珩臥於床榻,仍著玄色繡金蟒袍,未換寢衣。麵色較白日略顯灰青,額角滲汗,呼吸短促而淺。他雙目緊閉,唇色發白,左手搭在腹前,指尖微顫。床頭矮幾上擺著半杯冷茶,旁邊攤開一份邊關急報,墨跡未乾。
她立於三步之外,未近前。
片刻後,她再度閉目,心鏡通再啟。這一次,心聲清晰傳來:【要突破宗師境】。
聲音沉穩,毫無遲疑,如鐵釘入石。她睜眼,不再猶豫。取玉匙盛水,以靈泉化開丹丸,藥液呈淡金色,香氣漸濃。她上前,輕托齊珩下頜,將其扶起些許。他喉頭微動,順勢吞下藥液。
她退後,靜候。
約半盞茶工夫,齊珩體內氣息驟變。起初隻是腹部微熱,繼而一股熱流自丹田衝出,沿任督二脈疾走。他身體猛然一震,冷汗瞬間浸透裡衣。緊接著,奇經八脈如江河決堤,真氣奔湧不休。他周身泛起淡金氣勁,形如遊龍盤繞肩背,脊椎節節作響,似有龍吟隱於骨中。
忽聽得“哢”一聲悶響。
支撐大梁的蟠龍柱自底部裂開蛛網狀紋路,碎屑簌簌落下。禁衛欲衝入,卻被一股無形氣場逼退數步,撞上廊柱。殿內燭火齊搖,書架震顫,卷冊紛紛墜地。
她未退,隻凝神注視。
氣勁越盛,龍形越顯。那金光竟在空中凝出虛影,龍頭昂起,龍尾掃過房梁,整座禦書房為之震動。地麵磚縫裂開細紋,窗紙鼓盪如風鼓帆。齊珩雙目倏然睜開,眸中金芒暴漲,瞳孔如獸,呼吸粗重如鐘鳴。
他緩緩坐起,單手撐床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另一手猛地抓住床沿,木料應聲斷裂。他抬頭,目光直射向她站立之處。
她上前一步。
他右手抬起,朝她伸來。她伸手相迎,被他一把攥住。力道極大,幾乎捏痛腕骨。他借力站起,腳步微晃,卻強撐未倒。胸膛劇烈起伏,血氣翻騰,但他死死壓住,未咳出一口血。
“寧兒。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,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沉實。
她未答,隻反握回去。
他低頭看她,金芒未散,眼神卻已清明。片刻後,低聲道:“這天下,我護得住。”
話音落下,殿外腳步聲逼近。兩名太監提燈而來,見門內異狀,驚得止步。她未鬆手,隻側身擋在他與門口之間,麵向來人,神情平靜。右手仍被他緊握,掌心微汗,脈搏跳動有力。
殿內餘威未散,龍柱裂痕仍在蔓延,細微聲響不斷。她耳中聽見遠處鐘樓傳來第二聲暮鼓,比先前更沉。窗外天色已全暗,星月未現。風從破窗吹入,拂動她鴉青窄袖,發間毒針簪輕晃一下,映出一點寒光。
她站著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