筆尖在“姓名”欄上停了片刻,墨跡緩緩暈開一圈。蕭錦寧落款,簽押協查令畢,將筆擱入銅筆架。她未抬頭,隻將文書交予內侍,袖口微動,確認蝕骨煙彈藏於外袋,指尖掠過藥囊封口,嚴密如初。
她起身離殿,步出宮門時天色尚早。晨霧未散,貢院方向已有考生列隊等候入場。青布長衫,竹籃提卷,三三兩兩靜立於石階之下。守門兵丁持戟而立,查驗通行符節一絲不苟。表麵肅然有序,無半分破綻。
她緩步走近貢院東側偏門,取出協查令遞上。守衛驗過後點頭放行。她焚了一炷香,就著廊下風點燃,置於石爐之中。火苗輕跳,青煙嫋嫋升起。她閉目凝神,指腹按壓眉心三息,心鏡通悄然啟用。
目光掃過場中諸人。主考官立於點名台前,身著靛青官袍,手持名冊,正低聲與副官交代流程。其聲平緩,神色如常。可當她視線掠過那人麵容時,一道心聲突兀刺入腦海:【三皇子要換榜】。
她睜眼,不動聲色地退至簷下暗處。那聲音短促、急切,出自主考無疑。她記下方位,估算巡更間隙,轉身步入雜役通道。
夜色已深,貢院燈火漸稀。她換作書童打扮,灰布短衣,束髮戴巾,腰間掛一尋常布袋,內藏幾株七星海棠。此花香氣清冽,能安神定誌,亦可掩去靈泉藥氣。她混入送茶隊伍,隨雜役穿廊過院,直抵閱卷房外圍。
守衛巡視規律早已摸清。每刻鐘一輪,由兩名差役自南廊起行,繞至西廂折返。她倚牆靜候,待腳步遠去,迅速撬開偏殿窗欞,翻身而入。
屋內堆滿封存試卷,皆以火漆印封口,編號歸檔。她不敢貿然拆解,隻借燭光細察外部痕跡。前十名卷冊另置一櫃,鎖具完好。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細針,探入鎖孔輕撥,片刻後“哢”一聲輕響,櫃門開啟。
她抽出第三份試卷,指尖沿邊縫滑動,觸到夾層微凸。指甲小心挑開襯紙,一抹暗紅印記赫然顯現——形如盤蛇,首尾相銜,與兵部密檔所錄三皇子門生信物圖譜完全一致。
她將卷冊原樣複位,封印重合,不留破綻。隨即退出庫房,關窗掩痕,隱入迴廊陰影。
次日午時,她持協查令再入貢院,直趨主考值房。房門虛掩,內有水沸聲。她推門而入,見主考正坐案前,手捧茶盞,神情略顯焦躁。
“蕭大人。”主考起身行禮,語氣恭敬卻不熱絡。
她點頭,自行落座。“本官奉旨協查科舉舞弊,需問幾樁細節。”
主考頷首,“但說無妨。”
她從藥囊取出一隻小瓷瓶,傾出些許粉末入茶壺,執壺注水。“飲茶吧。這水煮得久了,加點香料提神。”
主考遲疑一瞬,接過茶盞啜了一口。她靜觀其變,待對方飲下半盞,再度啟動心鏡通。
刹那間,心聲浮現:【名單已遞……換榜在即……隻待子時啟封……】
她眸光微冷,卻仍端坐不動。片刻後,主考額角滲汗,呼吸漸重,手中茶盞“噹啷”落地。
“你……你給我喝了什麼?”他嗓音發顫,手指抽搐。
“蝕骨煙。”她答得平靜,“三成入肺,七成入心。你現在說真話,還能少受些罪。”
主考咬牙強撐,“我不知你在說什麼……我隻是照例辦事……”
她盯著他,第三次啟用讀心術。對方心頭仍在默唸:【撐住……隻要撐到換榜完成……門生大人的身份就不會暴露……】
她忽而冷笑:“你不是主考。”
話音未落,主考猛然抬頭,嘴角扯出詭異弧度。一手猛地扯下麪皮——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應聲脫落,露出另一張麵孔:顴骨高聳,眼角斜飛,正是三皇子身邊那位從不離府的幕僚。
“娘娘好手段。”幕僚聲音嘶啞,右手已摸向腰間短刀,“竟能識破易容之術。”
她未動,隻將左手緩緩移至袖口。
幕僚冷笑更甚,拔刀撲來。刀光一閃,直取咽喉。她側身避讓,衣袖揚起,陶瓶破裂,噬金蟻傾巢而出,如黑潮般順其手臂鑽入領口。
幕僚動作驟停,慘叫出聲。雙手瘋狂抓撓脖頸,可蟻群已深入皮肉,齧咬神經。他踉蹌後退,撞翻桌椅,麵色由青轉紫,冷汗淋漓。
她站在原地,目光冷峻。“你們想改的是榜單,我改的,是你們的命。”
幕僚跪倒在地,喉嚨咯咯作響,眼中儘是驚駭與不甘。她不再看他,抬手吹響銅哨。哨音清越,穿透院牆。
數名宮衛疾步奔來,見狀立即上前製伏。她遞上私印拓本與協查令文,言明此人假冒考官、意圖篡榜。
宮衛頭領收下證據,躬身道:“請大人示下,是否即刻上報刑部?”
她未答,隻望了一眼天色。日影西斜,宮門尚未關閉。她整了整衣袖,將空陶瓶收回玲瓏墟,指尖輕撫藥囊外袋,確認蝕骨煙彈仍在。
“先押入臨時牢所。”她說,“等聖裁。”
宮衛應諾,拖走奄奄一息的幕僚。她立於廊下,風吹起鴉青窄袖,發間毒針簪微晃。遠處鐘樓傳來暮鼓第一聲,餘音沉沉蕩入宮牆深處。
她轉身,朝禦書房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