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擱下筆,墨跡未乾的紙箋上仍是一片空白。她起身推開藥室木窗,夜風撲麵,江水氣息裹著濕氣湧進屋內。遠處渡口燈火零星,一艘畫舫靜靜泊在岸邊,紅紗燈籠隨波輕晃,映出船上人影綽約。她閉目凝神,指尖掐住合穀穴,緩緩壓下識海深處那一絲殘餘震盪——方纔服下時空草藥湯後所見枯井幻象,尚在心頭縈繞不去,但她不能停。
焚香淨手,三指拂過銀絲藥囊,玲瓏墟的氣息重新歸於掌心。她換下鴉青勁裝,披上輕紗舞裙,發間簪子換成一支素銀細釵,琵琶抱在懷中,模樣已是樂坊尋常歌女。阿雪蜷在袖中,狐形微縮,鼻尖輕抽,似也嗅到了江風裡的殺意。
登船時已有數名樂工列隊而入,她混在其中,腳步輕穩。船板吱呀作響,守衛掃視眾人,目光掠過她時並無停留。她垂眸緩步,耳中卻已悄然啟動“心鏡通”。每日三次,此刻不用,更待何時?
船艙內酒香浮動,賓客滿座。皇後居於主位,左右皆是命婦貴女,笑語盈盈。她被引至側廳樂席,尚未落座,便見一名船伕端著銅盤走過,身後跟著兩個黑衣短打漢子。她不動聲色,心念微動,讀心術悄然探出。
【今夜子時,火油引燃,沉她龍骨!】
那船伕心底閃過一句話,冷硬如鐵。
她指尖一緊,琵琶弦發出輕微嗡鳴。目光追著三人背影,見他們轉入後艙,門扉合攏前,一道暗格邊緣在月光下一閃而冇。她低頭抿茶,不動聲色將茶盞置於案上,袖中阿雪已悄然滑出,貼地潛行而去。
一炷香後,阿雪自通風口鑽回,口中叼著一條布條。她接過,指尖輕撚,觸感滑膩,氣味刺鼻。再取玲瓏墟中藏的一片七星海棠葉揉碎,沾油輕拭——葉片瞬時焦黑捲曲,邊緣泛起毒煙。
確是火油無疑。
她將布條收入袖中,起身離席,謊稱腹痛需尋茅廁。實則繞至酒櫃旁,借廊柱遮身,以讀心術探向守櫃小廝。
【鑰匙在第三層夾板,莫碰左側銅環……】
她點頭,示意阿雪動手。白狐身形一閃,自高處通風口躍入,片刻後銜出一把黃銅鑰匙。她接過後悄然插入櫃底暗格,輕輕一旋,櫃門無聲開啟。內裡層層疊疊皆是酒罈,但最底層三隻壇身有異,封泥顏色偏深,壇口滲出油光。她伸手一探,指尖沾上黏液,與先前布條一致。
火油已埋入酒櫃,隻待點燃。
她合上櫃門,原路退回。此時天色漸暗,江麵霧起,畫舫緩緩離岸,駛入江心。她立於船頭,琵琶橫抱,看似靜候獻曲,實則神識早已沉入玲瓏墟。毒龍群蟄伏江底,受骨笛召喚多年,隻差一聲令下。噬金蟻藏於袖中陶瓶,靜待滴血為引。
子時將至。
忽聞後艙傳來雜亂腳步,火光閃動。三名黑衣人手持火把衝出,直撲船尾。其中一人猛然掀開地板暗板,露出下方堆積的油布與火摺子。另一人獰笑舉火,正要擲下。
她抬手,骨笛抵唇。
一聲尖銳笛音劃破江霧,穿雲裂帛。江麵驟然翻湧,四道黑影自水中騰起——毒龍非真龍,乃深水巨蟒異種,體長丈餘,鱗甲漆黑,口吐腐息,脊背如刀鋒聳立。它們聞笛而動,纏住船身,巨尾拍擊水麵,激起浪濤數尺高。
同時她揚手一撒,袖中“醉船散”粉末隨風瀰漫。此藥由迷魂花粉與魚腥草精煉而成,遇風即化淡青煙霧,附著帆布、甲板、衣角。餘黨吸入不過三息,腳步虛浮,視線模糊,手中火把歪斜落地,反燒己袍。一人慘叫撲打火焰,另一人踉蹌倒地,口吐白沫。
可仍有兩人未倒,抽出腰刀,怒吼著朝她撲來。
她咬破指尖,鮮血滴落掌心,默唸召令。袖中陶瓶瓶塞自開,黑潮傾瀉而出——噬金蟻傾巢而出,如活的陰影沿船板縫隙疾行,專攻腳踝裸露之處。蟻群齧咬入肉,劇痛鑽心,兩名餘黨哀嚎跪地,拚命撕扯小腿,卻見皮肉已被啃出森森白骨。
她冷眼俯視,未發一言。毒龍盤踞船側,威懾四方;醉船散餘煙未散,滿船驚魂未定;噬金蟻已退入陶瓶,縮回袖中。她整了整輕紗舞裙,將骨笛收回玲瓏墟,琵琶依舊橫抱胸前,彷彿從未離開過樂席。
巡江衛聞訊趕來,登船查辦。她悄然退至角落,看著衛兵將餘黨捆綁押走。其中一人臨去前瞪她一眼,嘴唇開合,無聲罵了一句。
她不理會,隻望向江麵。
天邊微亮,畫舫靠岸。她隨樂工隊伍下船,腳步未停,直往府邸方向而去。阿雪伏在肩頭,呼吸微弱,體力耗儘。她伸手輕撫狐毛,繼續前行。
城門外,驛馬已候多時。馬鞍旁掛著軍令竹牌,上書“邊關急召,欽命隨行”。
她翻身上馬,韁繩一抖,馬蹄踏過青石長街。晨霧未散,城門開啟,前方道路直通北境。
風吹起她的紗裙,露出腳踝處一道舊疤——那是前世墜井時,被井壁碎石割裂的痕跡。如今它已結痂多年,不再流血,也不再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