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室中燭火微晃,蕭錦寧盤膝坐於蒲團之上,雙目緊閉,神識已沉入玲瓏墟。她前一刻尚在東宮守候齊珩服藥後氣息平穩,轉身便回府閉門不出,未飲一口水,未進一粒米。此刻識海震盪如雷鳴,體內真氣隨心脈起伏而奔湧不息,額角滲出細汗,順著鬢邊滑落。
玲瓏墟內天地翻覆。原本千畝薄田驟然崩裂,邊緣如潮水退去般向四麵八方延展,泥土翻卷,草木重生。靈泉自地底噴湧而出,化作七道銀流奔向新拓之野,所過之處枯土轉潤,石縫生芽。石室牆體龜裂,裂縫中透出幽藍光暈,彷彿有星辰嵌於壁中。整個空間轟鳴不止,似天地初開,又似山河重鑄。
她呼吸放緩,舌尖抵住上顎,默誦《黃庭經》養神篇。一字一句如鐘鼓敲擊心台,壓下識海翻騰的躁動。右手掐子午訣,左手虛按丹田,引導靈泉流向四方,以水勢鎮壓土動。薄田邊緣新生的土地不斷塌陷又再生,如同嬰兒學步,跌倒爬起,終漸穩固。當最後一聲震響消散,整片空間靜了下來。
千萬畝疆域橫亙眼前。
她睜眼,眸光清亮。月光正從屋頂天窗斜照而入,落在墟中那株孤植於靈泉畔的奇草上。草莖通體銀白,葉片如刀裁,此刻正緩緩舒展,頂端一朵花苞悄然綻開。花瓣呈半透明狀,泛著冷藍光澤,花蕊中央一點金芒流轉,宛如凝縮的日月精華。
時空草開了。
外間藥室門軸輕響。腳步聲由遠及近,停在門外。一道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傳來:“姑娘魂未歸體,不可久滯。”是白神醫。
阿雪現形於門前,狐身伏地,毛髮微豎。她張口欲吠,卻被一股無形之力壓製。門外香爐升起一縷青煙,氣味清淡,含檀而不膩,正是安神定魂的“守意香”。白神醫自行退後三步,跪坐於蒲團上,手持銀針抵住自己眉心,閉目凝神,不再靠近。
就在這一瞬,花蕊輕顫,一枚果實脫離枝頭,緩緩飄落。
蕭錦寧一步跨出玲瓏墟,指尖輕托,將那晶瑩剔透的果子接住。果皮如琉璃,內裡似有星河流轉,觸手溫潤卻不帶溫度。她轉身走向門外,將果實遞出。
白神醫睜眼,雙手顫抖接過,指節因用力泛白。他低頭凝視良久,喉頭滾動,終於低聲道:“此物能穿梭時空……非人間所有。”
話音未落,阿雪忽然嗚咽一聲,轉身竄向牆角暗洞。那裡原是她藏食之處,平日隻埋些乾果毒莓。此刻她用爪子扒開碎石,從深處叼出一物——半塊玉佩,邊緣斷裂處染著暗紅血跡,表麵刻著半個“寧”字。
蕭錦寧目光一凝。
她認得這玉佩。前世頸間所戴,母親臨終前親手繫上。繼母陳氏在她墜井前親手扯斷,一半隨屍身沉入枯井,另一半被趙清婉拾去當作護身符供在佛前。如今它竟出現在玲瓏墟角落,必是空間擴張時牽引了前世遺物。
她取來瓷碗,倒入靈泉,將玉佩浸入其中。泉水起初清澈,片刻後泛起絲絲血線,如墨滴入水,緩緩擴散。她取出玉佩,擦淨血痕,收入袖中。
再取研缽,將時空草果實置於其中,以銀杵輕輕碾碎。果肉化作淡金色漿液,香氣清渺,聞之頭腦清明,卻又隱隱牽動記憶深處某段斷裂的畫麵。她將漿液倒入藥湯,加入玉佩浸泡過的靈泉水,攪拌均勻。藥湯泛起微光,表麵浮現出細密波紋,彷彿水麵映月,光影搖曳不定。
白神醫立於門側,緊盯那碗藥湯,右眼蒙布微微顫動。他未言,亦未勸,隻是握緊了手中的銀針筒。
阿雪伏於蕭錦寧腳邊,狐耳低垂,鼻尖輕抽,似也感知到空氣中瀰漫的異樣氣息。她不敢上前,隻將腦袋貼在地上,尾巴緊緊纏住前肢。
藥湯成。
蕭錦寧端起瓷碗,指尖感受著那層微光下的溫熱。她知道此舉凶險,玲瓏墟從未有過如此異動,時空草更是傳說之物,服用後果無人可知。但她亦知,若不試,前世真相永無揭曉之日。
她深吸一口氣,仰頭將藥湯一飲而儘。
刹那間,整間藥室空氣凝滯。燭火不動,塵埃懸空。玲瓏墟自行開啟入口,一道扭曲光影自地麵升起,迅速擴張成井口大小的旋渦。漩渦中心景象變幻——殘葉覆頂,寒風穿隙,井壁濕滑長滿青苔,一口枯井浮現眼前。
正是她前世殞命之所。
幻影中,一名女子倒在井底,衣衫破碎,脖頸處玉佩斷裂,鮮血順頰滑落。她掙紮抬手,望向井口上方,眼中含恨未絕。風聲嗚咽,隱約傳來冷笑與腳步離去之聲。
蕭錦寧站在幻影之外,身體未動,心卻劇烈起伏。她看見了自己死去的模樣,也看見了那一夜的所有細節。可就在這時,井口上方忽有一道人影掠過。
男子麵容清俊,眉宇間帶著病色,身穿玄色蟒袍,手持鎏金骨扇。他低頭望向井中,眼神震動,嘴唇微動,似要呼喊,卻被身後侍從拉走。
是齊珩。
她瞳孔驟縮,呼吸一滯。
那張臉在幻影中一閃即逝,隨即整個枯井景象開始崩解,光影如碎鏡般片片剝落,最終歸於平靜。藥室恢複如常,燭火重新搖曳,塵埃落地。
瓷碗從她手中滑落,砸在青磚上,發出清脆碎裂聲。碎片四濺,殘留的藥漬在地麵暈開一圈微光,旋即黯淡。
她站在原地,未彎腰,未言語。眼神震動未散,卻已強行壓下心頭驚濤。手指緩緩收緊,袖中玉佩邊緣硌著掌心,帶來一絲痛感,提醒她方纔所見並非虛妄。
白神醫仍立於門側,眉頭緊鎖,手中握著時空草殘莖,未敢上前。他察覺到空氣中殘留的一絲異樣波動,那是不屬於現世的氣息,現已消散,但痕跡猶存。
阿雪緩緩抬頭,狐眼望著主人,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,似在詢問,又似在擔憂。
蕭錦寧緩緩抬起手,整理衣袖,將散落的髮絲挽至耳後。鴉青勁裝未換,毒針簪寒光隱現。她邁步向前,走向藥案,動作平穩,一如往常。
藥囊貼腕而藏,玲瓏墟安靜蟄伏。七枚蛛卵仍在薄田一角,灰白如初,等待孵化。靈泉波光輕漾,映得石壁微明。
她伸手取過一張空白藥方箋,提起筆,蘸墨。
筆尖懸於紙麵,微微一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