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路疾馳,晨霧未散時城門已開,馬蹄繼續踏過青石長街,向著北境一路前行。
蕭錦寧肩背挺直,韁繩緊握,風捲起她發間細釵,露出頸後一道淺痕——那是重生以來日夜磨礪留下的舊傷,不深,卻頑固。
三日疾行,邊關在望。營帳連綿如雲,旌旗獵獵指向蒼穹。齊珩立於帥台之上,玄色蟒袍襯著蒼白麪容,手中鎏金骨扇輕合,未發一言。戰鼓擂動,號角嘶鳴,將士列陣,鐵甲映日生寒。
她翻身下馬,將坐騎交予親兵,袖中玲瓏墟微微震顫。焚香淨手的動作早已刻入骨髓,三指拂過銀絲藥囊,靈泉氣息流轉周身。藥瓶尚在,七枚金瘡丹完好無損,皆以心頭血為引,靈泉淬鍊三日方成。她不動聲色將一枚蝕骨煙彈藏入鳳袍夾層,指尖掠過衣襟暗釦,確認封口嚴密。
敵軍來得比預想更快。
哨騎尚未回返,地平線儘頭塵土驟起。號角急轉淒厲,副將高喝:“伏兵出穀,箭陣壓境!”話音未落,天光一暗,萬矢齊發,如烏雲蔽日,直撲中軍。
將士舉盾,倉促結陣。可箭雨太密,前排已有數人中箭倒地,慘叫未絕,第二波箭矢又至。
“女子退後!”一名副將怒吼,目光掃過蕭錦寧,“莫要礙事!”
她未答,隻抬手從鳳袍內側取出金瘡藥瓶,拇指一推瓶塞,借風勢拋向半空。
瓷瓶炸裂,藥粉四濺。淡金色霧障瞬間膨脹,橫亙軍前,如幕布垂落。箭矢撞上霧牆,發出細微“嗤”響,前端熔化變形,紛紛墜地。餘箭力竭,落在陣前不過三寸深。
全場靜了一瞬。
她立於帥旗之下,鳳袍翻飛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此藥可固氣血、禦外邪。願試者,上前領藥。”
無人動作。
她目光掃過人群,心鏡通悄然啟用。副將站在前排,表麵沉穩,心底冷笑浮現:【這藥若真有用,怎不見她自己先用?怕是騙功的把戲!】
她收回視線,咬破指尖,鮮血滴入藥碗。藥液遇血,泛起金紋,蒸騰出淡淡白霧,清香瀰漫。她仰頭飲下半碗,喉間微熱,經脈似有暖流竄行,皮膚浮起一層薄金光暈,轉瞬隱去。
“若有毒,我先亡。”她說。
親兵上前分藥,各隊陸續接過。有人遲疑,有人觀望,終有一名老兵率先吞下。片刻後,他低呼一聲,周身泛光,氣血充盈如少年。其餘將士見狀,紛紛服藥。
敵軍第二波箭雨挾火而來,火箭劃破長空,烈焰灼目。
她立於陣前未動。將士們屏息以待,體內藥力驟然激發,無形勁力自丹田湧出。箭矢未近身,已被震盪偏移,落地斷裂,火星四濺。
齊珩在帥台上收攏骨扇,唇角微動,未語。
戰局暫穩,敵軍退入山穀。軍中醫官開始收治傷員,蕭錦寧走入臨時醫帳,取金瘡丹喂與重傷者。一人斷臂處血流不止,她以銀針封穴,再敷藥粉,血止如凝。另一人胸口中箭,拔出後氣息微弱,她切開皮肉,取出碎箭頭,注入靈泉水調和的藥劑,半個時辰後,呼吸漸穩。
“這藥……真能續命?”年輕小兵瞪大眼。
她點頭,將最後一粒丹藥放入傷者口中,“活下來,靠的是你自己。”
夜幕降臨,營地燃起篝火。將士圍坐,低聲議論日間奇景。有人說那金光是神蹟,有人說是妖法,但更多人盯著她走過時的身影,眼神變了。
副將端著一碗水走近,遞上,“姑娘,今日……是我眼拙。”
她接過水,未飲,隻道:“明日還會有第三波攻勢。你們信這藥,它才真有用。”
他低頭,“末將願聽調度。”
她回身望向主營帳,齊珩正與將領議事,燭光映出他側臉輪廓。她未靠近,隻將空碗置於案邊,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。
帳內簡樸,一張木榻,一隻藥箱,牆上掛著鴉青勁裝。她解下髮釵,長髮披肩,取出玲瓏墟中的七星海棠葉,揉碎後浸入清水,擦拭手腕內側——那裡因頻繁使用讀心術而隱隱作痛,青筋微凸。
明日還需用一次心鏡通。她閉目調息,呼吸綿長。
遠處傳來巡更聲,腳步整齊劃一。她吹滅油燈,躺下閉眼,手指仍搭在藥囊上。
不知過了多久,帳外忽有動靜。她睜眼,未動。
簾帳掀開一角,一道身影無聲而入,站定在床前。
她緩緩坐起,“太子殿下深夜至此,有何要事?”
齊珩未穿鎧甲,隻著常服,臉色比白日更顯蒼白。他看著她,許久,纔開口:“你帶的藥,不止能擋箭。”
她不否認,“還能續斷骨,清腐血,提氣力。”
“若敵將突襲中軍,你可應對?”
她起身,從藥箱底層取出一隻小陶瓶,“噬金蟻已在途中,三日內可達。另備有迷魂散、蝕骨煙,皆可應變。”
他點頭,將骨扇放在桌上,“明日,你隨我登台觀戰。”
“是。”
他轉身欲走,忽又停步,“你說過,這藥以心頭血為引?”
“是。”
“疼嗎?”
她一頓,搖頭,“不疼。”
他冇再說話,掀簾而出。
她坐在床沿,良久未動。取出銀針簪彆好髮髻,換回鳳袍,將藥囊繫緊。窗外月色清冷,照在她腳踝那道舊疤上——井壁碎石割裂的痕跡,如今已如枯河,不再流血。
但她知道,真正的殺機,纔剛開始。
次日辰時,敵軍再度壓境。山穀兩側伏兵齊出,弓弩手列陣推進。齊珩立於高台,蕭錦寧侍立右側,手按藥囊。
箭雨再臨。
她拋出第二瓶金瘡藥,霧盾再現。將士服藥後周身金光流轉,箭矢未近即碎。敵將怒極,親自策馬衝陣,揮刀直取帥台。
她取出蝕骨煙彈,指尖發力,擲向敵將馬前。
煙霧爆開,灰白粉塵瀰漫。敵將猛吸一口,臉色驟變,喉間發出咯咯聲響,隨即從馬上栽落,七竅滲血,抽搐而亡。
敵軍大亂,潰退入山。
營地歡呼雷動。將士看向她的目光,已不再是懷疑,而是敬畏。
齊珩收扇入袖,低聲問:“還剩幾瓶?”
“三瓶。”她答。
“夠了。”他說,“從今日起,你為隨軍醫正,統管前線療傷諸務。”
她躬身領命,未抬頭。
夕陽西下,邊關烽火暫熄。她立於營外高地,望著遠方山脈輪廓。風捲起她鳳袍下襬,露出腰間藥囊一角。
下一樁事,該查走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