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室中爐火未熄,陶罐微沸,蕭錦寧指尖尚沾著七星海棠的殘漿。她正將毒戒上刮下的黑屑投入研缽,忽聞門軸輕響。白神醫推門而入,雙手捧一卷竹簡,邊角磨損,顯是經年舊物。他步至案前,將簡冊放下,封皮上“古毒經”三字墨色淡褪,筆劃間有蟲蛀痕跡。
“宮中禁錄,我拓了半日。”他聲音低沉,右眼蒙布在燈下投出一道斜影,“隻取此卷,餘者不敢翻動。”
蕭錦寧未答,隻以銀針挑開竹簡首層,逐行細覽。紙頁翻動聲裡,識海忽震——玲瓏墟中,那頭豢養多日的噬魂蛛後腹部鼓脹,正吐絲結囊,灰白卵粒一顆顆自腹下垂落,共七枚,排列如北鬥。她閉目瞬息,確認卵殼未裂、氣息純淨,可作引毒之媒。
睜眼時,她已取靈泉一滴,自袖中倒出。泉水落入研缽,與毒屑、海棠末交融,泛起淺褐泡沫。她翻開《古毒經》至“噬魂蛛”條目:“雌蛛初產之卵,裹胎中毒氣,能引百毒共鳴,謂之‘歸元引’。”字跡模糊,後半句被蟲蝕,難辨劑量。
阿雪悄現人形,立於爐側,銀髮披肩,左耳微顫。她盯著火候,忽道:“火太烈,卵氣躁。”又停頓片刻,補一句:“加冰蟾粉三分,壓其性。”
蕭錦寧依言取粉摻入,轉以文火慢焙。丹泥漸凝,清香中帶苦意。她以指揉搓成丸,七枚丹藥成形,色如晨露將明未明,置於青瓷盤中。
門外腳步急促,內侍叩門:“蕭姑娘!東宮來報,太子咳血不止,已昏過去兩回,醫官束手……”
她起身,取瓷盤收進玲瓏墟,轉身便走。外袍未及繫緊,藥囊貼腕而藏。白神醫立於案旁,手中竹簡尚未合攏,隻低聲一句:“若需再拓,我還能去一次。”
她腳步未停,隻頷首,人已出廊。
東宮偏殿靜得異樣,帷帳低垂,炭盆將儘。齊珩臥於榻上,麵色青灰,唇角乾涸血痕新舊交疊。她近前,撬開齒關,取出一枚丹藥化水灌入。藥液順喉而下,片刻,他嗆咳一聲,眼皮顫動,睜眼見她,目光滯澀,終有幾分清明。
她不語,伸手扯開他中衣。心口一塊黑斑,原如墨浸透紙,邊緣已泛淡紅,似凍土初解,寒冰微融。
他喘息稍定,忽然抬手,五指虛張,扣住她手腕。力道輕,卻固執不放。嗓音沙啞,字字斷續:“寧兒……這毒,是淑妃下的。”
話畢,頭一偏,複又昏去。
她未動,坐於床沿,掌中藥瓶空了,瓶底殘留一絲清氣。指尖撫過藥囊,觸到玲瓏墟入口溫熱。蛛卵尚在,七枚未損,等待孵化。她垂眸,眸光漸冷,如井底沉石。
窗外天光微亮,照在榻邊銅盆裡,半盆清水映出她側影:鴉青勁裝未換,發間毒針簪寒光隱現,呼吸平穩,無悲無怒。
她起身,整衣,將空瓶收入袖中。步出偏殿時,守值內侍欲言,她隻擺手。長廊空寂,足音輕響,轉過月洞門,身影冇入晨霧。
藥室仍在城南,但她不去。她徑直回府,閉門落鎖,盤膝坐於榻上,神識沉入玲瓏墟。薄田之上,蛛卵靜臥,靈泉波光輕漾,映得石壁微明。
她盯著那七枚灰白卵,不動,不語。墟中無風,草木低伏,唯卵殼表麵浮起一絲極淡的青氣,如煙非煙,緩緩遊走。
墟外天色未變,墟內光陰如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