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升至中天,太醫署密室的鐵門在身後合攏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蕭錦寧立於案前,袖口焦痕被風吹得微揚,左手食指上昨日撲火留下的水泡已破,滲出一點暗黃液體。她未包紮,隻將手指按在桌沿,借木麵粗糙壓住痛感。
林總管遺孀跪在下方,雙手捧著一本青布封皮賬冊,低垂著頭。她穿的是粗麻孝衣,髮髻用素繩束起,鬢角卻梳得過分整齊,耳後還殘留一點香粉痕跡——是侯府東院慣用的檀芸香,陳氏抄經時常點的那一款。
“這是昨夜整理出的新賬。”婦人聲音平穩,甚至帶了些許哀婉,“夫君生前糊塗,但賬目確是如實謄錄,奴不敢欺瞞。”
蕭錦寧不接賬本,也不看她。她從藥囊取出一根銀針,指尖一彈,針尖朝下,直直刺入婦人右手食指。
血珠立刻湧出,滴在石磚上,呈暗紅色。
婦人身體一僵,卻冇有叫喊,隻是咬住了下唇。她額角沁出細汗,可眼神依舊低垂,像是早已準備好承受這一痛。
蕭錦寧盯著那滴血,等它落地第二顆時,纔開口:“你右手小指比常人短半截,不是天生如此。陳氏教你縮骨功,讓你能鑽進庫房夾牆取替換賬本。你說這功夫冇用過?那你現在忍痛不呼,又是跟誰學來的?”
婦人猛然抬頭,眼中驚懼一閃而過。
蕭錦寧冷笑,抽出銀針,在空中輕晃一圈,又緩緩指向賬冊:“打開。”
婦人手抖著翻開第一頁。紙麵白淨,墨跡清晰,字形工整,無一處暈染,連翻頁時都無舊紙特有的脆響。
蕭錦寧伸手接過,翻至中間某頁,停住。她從藥囊取出一個小瓷瓶,拔塞,傾出些許灰白色粉末,輕輕撒在紙麵上。
粉末如塵落定,起初毫無變化。片刻後,紙頁右下角漸漸浮現出一枚指印,油光微泛,輪廓分明——拇指與食指間有道舊傷疤,正是三皇子齊珩慣用筆桿磨出的印記。
“這紙,”蕭錦寧聲音不高,“先用藥水浸過,再晾乾書寫,尋常驗不出。唯有我這‘顯晦散’遇之反應,才能現形。你當真以為,陳氏教你的那些伎倆,能瞞過我?”
婦人臉色驟白,嘴唇哆嗦起來:“我……我隻是奉命行事……賬本是林總管臨死前交給我的……他說隻要照做,孩子就能活命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她忽然渾身一顫,喉間發出咯的一聲,隨即雙手抓胸,指甲在粗麻衣上劃出數道裂痕。她雙目暴突,鼻孔開始滲血,嘴角溢位黑紫色液體,整個人向前撲倒,額頭撞地,發出一聲悶響。
七竅之中,血絲如蛛網般蔓延而出。
蕭錦寧後退半步,袖中噬魂蛛隱隱躁動,但她未召。她隻冷冷看著那具軀體抽搐兩下,便再不動彈。
一陣風從地縫吹來,掀動屍體衣角。一張摺疊信紙自懷中滑落,飄至蕭錦寧腳邊。
她彎腰拾起,展開。
紙上字跡娟秀柔媚,行雲流水,寫的是:“事成之後,自當保你母子平安,勿念。”落款無名,但筆鋒轉折處特有的頓挫——正是淑妃平日奏摺中的習慣。
她將信收入袖中,未及細思,密室外忽傳來腳步聲。門開,白神醫拄著烏木杖走入,左手指缺的三根殘肢裹著白布,腰間藥囊鼓脹。
他一眼看見地上屍體,快步上前,蹲下探脈。隨即取出三枚銀針,分彆刺入婦人百會、膻中、湧泉三穴,欲封毒路。
針尖入膚不足三分,齊根折斷。
白神醫一怔,再取三針,手法更疾。然每針落下,皆在同一深度斷裂,斷口平整如削。他拾起一枚殘針細看,眉頭緊鎖——針尾極細微處,刻著一個反文“淵”字,線條精細,非尋常工匠所能為。
“這是……”他喃喃。
蕭錦寧已走至他身側,伸手接過斷針,對著光線細察。那“淵”字與五皇子腰間玉佩上的銘文完全一致,且針體材質特殊,摻了西域寒鐵,唯有皇匠監方可鑄造。
她將三枚斷針並排置於掌心,目光漸冷。
賬本上有三皇子的指紋,遺孀懷中藏淑妃親筆信,而白神醫的救命銀針,竟全被鑄入五皇子私印。三條線看似紛雜,實則同源——林總管貪汙十萬兩,一半流入三皇子洗錢渠道,另一半則通過陳氏轉交五皇子,用於外族聯絡資金。
賬目偽造,原是兩股勢力共謀。
她將斷針收進藥囊,與顯影賬本、淑妃密信並置一處。四件物證,皆已歸位。
白神醫站起身,沉默良久,終是一言未發,拄杖轉身離去。門在他身後合上,密室內重歸寂靜。
蕭錦寧立於中央,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。血已不再流,凝成一片暗紫。她未命人清理,也未喚侍衛。她隻是站在那裡,聽著自己呼吸與心跳的節奏。
遠處鐘樓傳來午時三刻的鼓聲。
她抬手撫過發間毒針簪,指尖觸到一絲涼意。窗外陽光正烈,照在桌角玉瓶殘液上,泛起一點綠光。
她知道,今夜必有動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