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太醫署正門前的禦道已鋪上青灰石板,露水未乾。蕭錦寧踏階而上,鞋底沾濕,步履卻穩。她昨夜未歸寢殿,自藏書閣返後便宿於署內偏房,此刻髮髻整肅,月白襦裙無褶,唯左袖焦痕未去,燒穿處露出一線銀絲藥囊。
堂前百官已列跪於道側,自太醫院判至六部主事,皆伏首低眉。有人偷眼抬望,見她登台,便又迅速垂首。風過處,袍角輕揚,無人出聲。
她未即言,先取物。自袖中緩緩取出一枚烏黑藥丸,置於銅盤之上。藥丸形如蠶豆,表麵泛啞光,正是蝕骨煙彈。其毒見血即燃,入喉三息斷腸,乃玲瓏墟中以七星海棠與斷腸草合煉而成。她指尖輕壓彈身,留下一道淺痕。
“凡行醫致死者,”她開口,聲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若查證屬實,當服此物,當場自儘,以償性命。”
話落,指力一送。藥丸滾落石階,觸地刹那轟然炸裂。黑煙衝起,凝作骷髏之形,雙目空洞,張口無聲,懸於半空三息不散。煙氣腥臭刺鼻,前排官員掩鼻欲嘔,卻不敢動。待煙散儘,地上唯餘一圈焦痕,深嵌石縫。
百官額抵地麵,再無一人敢抬頭。
此時,宮門方向傳來鑾鈴聲。齊珩自禦輦緩步而下,玄色龍袍拖地,金線繡蟒九爪,腰束玉帶,手持鎏金骨扇。他麵色較往日略顯蒼白,唇無血色,然步態沉穩,未有咳喘之象。百官齊呼萬安,叩首迎駕。
蕭錦寧退後半步,垂手立於台側,姿態恭謹。
齊珩行至台前,目光掃過銅盤空位,又落於地上焦痕,未語。俄頃,其袍角忽起異變——一點幽藍火焰自下襬悄然燃起,形如蛇信,無聲上竄,所過之處布料焦卷卻不生煙,火勢詭異非常。
群臣驚愕,無人敢近。
蕭錦寧未遲疑,趨前半步,自袖中取出一小玉瓶,拔塞傾汁。翠綠藥液灑出,落於焰處,嗤聲輕響,火焰瞬間熄滅,唯留寸許焦邊。
她收瓶,退身複位,始終未抬頭。
齊珩立定原地,凝視她片刻,終未出聲。然心念微動,悄然浮現:【我的寧兒,該讓天下醫者敬你如神】。
她耳根微顫,心鏡通已將此聲收入識海。三次限用,此為第一。她不動聲色,隻將玉瓶重新納入袖中,指腹輕撫瓶身溫潤。
百官仍伏地未起,氣息壓抑。有人膝行後退半寸,懼意難掩。昨夜藏書閣火案尚未理清,今朝又見煙彈爆裂、龍袍自燃,皆知非尋常之事。然無人敢問,亦無人敢議。
蕭錦寧立於高台,目光平視前方。遠處宮牆之上,晨霧漸散,日光斜照簷角銅鈴,叮然一聲。她記得昨夜撲火時阿雪引泉的情景——靈水流地,霧起成影,幻出淑妃麵容,言母後之死非意外。此事未報,亦不必報。眼下所立之規,遠勝私仇。
她轉身步入太醫署正堂,門檻高闊,步履未滯。堂內陳設簡樸,唯中央設長案一張,兩側列醫典架,牆上懸《脈經要圖》與《本草綱目》摹本。她行至案前,將玉瓶置左,空銅盤置右,動作有序。
外間百官仍跪伏禦道,無人奉詔起身。風過處,衣袂貼地,冷汗浸背。
齊珩立於階前,抬手輕掩唇角,骨扇微合。他未進堂,亦未離去,隻遙望那抹月白衣影在窗紙上映出輪廓,靜立如鬆。
堂內香爐青煙嫋嫋,焚的是安神香,未點完的半支插在爐中,氣味清淡。蕭錦寧伸手撥了撥爐灰,香柱微傾,煙線依舊筆直向上。
她從藥囊中取出一枚新製的蝕骨煙彈,輕輕放在銅盤中央。這一次,冇有擲出,也不需引爆。它的存在本身,已是律令。
門外腳步輕響,一名小吏捧冊入內,雙手呈上昨日進出藏書閣的雜役名單。她接過,未翻看,隻擱於案角。待審之人尚在押,時機未到。
她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。外頭百官身影整齊劃一,如稻田俯首。她看得見最前一人後頸上的汗珠,順著脊梁滑入衣領。
日光漸高,卯時三刻已至。
她關窗,轉身麵向大堂深處。那裡有一扇暗門,通往密室,林總管遺孀將在午時押至此處。賬冊是否真實,毒源能否追及,皆待今日審問。但此刻,她隻需站在這裡,讓所有人記住這一日——醫者執刀救人,亦可因誤治而伏法;女子立規,亦能令百官跪伏禦道。
她解下藥囊,放在案上,解開繫帶,露出內裡十餘個小包,各標藥材名稱。她取其中一包打開,倒出些許粉末,投入玉瓶殘液之中。液體微漾,顏色不變。
外頭忽有鴉鳴掠過屋脊,撲棱聲驚起簷下銅鈴再響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,晴空無雲。
手指按在桌沿,指甲邊緣有些許焦黑,是昨夜撲火時留下的痕跡。她未擦,也未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