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三刻的鼓聲還在耳畔迴盪,蕭錦寧已登上皇城主樓。她立於箭垛之後,披風被夜風掀起一角,露出腰間藥囊的銀絲暗紋。城下宮道寂靜,青磚縫裡滲著白日未乾的血跡,那是林總管遺孀倒下的地方。她指尖撫過骨笛,笛身冰涼,是用噬金蟻啃噬過的屍骨磨成,吹奏時需以血潤孔。
阿雪伏在她腳邊,狐形,銀毛緊貼脊背,左耳微顫。它嗅到了鐵鏽味——不是血,是兵器淬毒後的餘氣。它低鳴一聲,尾尖輕掃地麵,示警。
蕭錦寧閉眼,心念沉入識海。玲瓏墟中,藥田深處,無數卵殼已在震顫。她睜開眼,將一滴血抹在笛孔上。指腹用力,一聲低哨自唇間溢位,不似人聲,倒像地底蟲鳴應和。
城磚縫隙開始蠕動。
第一波黑衣人是從西角門翻入的。他們踩著雲梯,動作迅捷,刀刃未出鞘,顯是怕金屬反光驚動守軍。十數人落地無聲,直撲內殿方向。他們不知道,腳下每一塊磚,都埋著卵。
當為首者踏過第三塊地磚時,裂縫驟然炸開。黑潮噴湧而出,如活物般纏上腳踝。那人低頭,隻見密密麻麻的噬金蟻已咬破靴麵,口器撕扯皮肉,鮮血順著足弓流下,瞬間染紅青磚。他張嘴欲呼,聲音卻被劇痛掐斷。神經麻痹來得極快,他跪倒在地,雙手抽搐,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腳背露出白骨。
身後同伴尚未反應,兩側地縫又噴出蟻群。慘叫接連響起,黑衣人滾地掙紮,有人拔刀砍向地麵,刀鋒劈裂磚石,卻斬不斷從裂縫中鑽出的蟲潮。不過片刻,十餘人皆倒,腳踝處血肉無存,隻剩森然白骨杵在夜色中,無法再行一步。
第二波敵人在百步外止步。
他們手持強弓,箭簇泛藍,顯然也淬了劇毒。領頭者揮手,三十張弓同時拉滿,箭雨騰空而起,直射城樓。
蕭錦寧不動。她抬手打開玲瓏墟出口,一道微光閃過,百支羽箭落入守軍手中。箭桿烏黑,箭簇浸滿毒龍草汁液,在月光下泛著幽綠光澤。她下令:“射。”
守軍回擊。箭矢破空,與敵箭相撞,半空中發出嗤響,敵箭箭簇遇毒霧即融,墜地成渣。餘箭繼續飛掠,釘入敵陣。
一名弓手肩頭中箭,起初不覺疼痛,隻覺麻癢。他伸手去抓,指尖剛觸箭羽,整條手臂的皮膚便如蠟般融化,肌肉萎縮,骨骼暴露在外,呈灰白色。他慘叫未起,喉頭已被自己潰爛的組織堵住,仰麵倒地,化作一具白骨。其餘中箭者皆如此,肌膚層層剝落,筋骨外露,頃刻間陣前堆起一片枯骨林。
殘餘敵人開始後退。
蕭錦寧目光鎖定最後方那個高大身影。那人始終未動,藏於隊伍末端,卻隱隱掌控節奏。她低聲喚:“阿雪。”
白狐騰空躍下,銀影穿夜,直撲那首領。首領反應極快,抽出腰間短刃橫擋。阿雪淩空翻身,一口咬斷他持刀手腕,順勢將其撲倒在地。兩人滾作一團,最終首領被壓在下,麵巾撕裂。
火光照亮他的臉。
眉骨有一道舊疤,從左額斜劃至鼻梁,是常年佩戴鐵護額留下的壓痕。此人正是三皇子身邊的侍衛長,曾多次巡查東宮外圍,身份隱秘,卻逃不過蕭錦寧的記性。
他抬頭看見她走來,眼中無懼,隻有狠戾。“你早知道?”他嘶聲問。
“午時三刻,你主子的人死了。”蕭錦寧站在他麵前,居高臨下,“你卻還敢來,是覺得我能放過賬本上的指紋?”
侍衛長冷笑,另一隻手猛然探向懷中,欲引燃火藥包。
阿雪一口咬斷他手臂動脈,血噴三尺。他力竭,火藥包掉落。
蕭錦寧彎腰拾起,掂了掂分量。“炸不了宮,隻能燒你一身爛肉。”她直起身,從藥囊取出一枚黑色藥丸,在掌心輕拋,“但這顆,能讓你全身腐化,膿血橫流,比死慢三天。”
侍衛長瞳孔驟縮。
“你主子,在地下等你呢。”她話音落,手一揚,蝕骨煙彈擲向他麵門。
綠霧爆開,瞬間裹住他的頭顱。他張嘴欲吼,喉嚨已被腐蝕,聲帶化為膿水。皮膚從麵部開始潰爛,鼻梁塌陷,眼眶外凸,牙齒一顆顆脫落。不過十息,整個人縮成一團黑紫色膿漿,冒著細泡,緩緩滲入青磚縫隙。
四周徹底安靜。
城樓下,屍橫遍地。先鋒被噬金蟻啃至白骨,主力中毒箭化為枯骨,首領化為膿水。守軍無人上前,皆立於原地,手持毒箭,望著城樓上那個女子的背影。
蕭錦寧收回目光,望向東方。
天邊已有微光,灰白中透出一線淡青。她指尖仍沾著吹笛時的血痕,風吹得髮絲微亂,毒針簪在晨光中閃了一下。阿雪躍上她肩頭,口中銜著侍衛長掉落的腰牌,左耳輕抖,示無異情。
她未動,亦未言。披風染塵,站姿未改,如一尊守夜終局的石像。
晨風捲起地上一張焦紙,打著旋兒飛過她的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