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剛過,藏書閣密室的燭火在牆角投下細長影子。蕭錦寧盤膝坐於青磚地上,指尖輕搭在俘虜腕間,閉目凝神。那人身形佝僂,麵罩蒙灰布,雙手反綁於身後,膝蓋壓著濕冷地麵,肩頭微微發顫。
她第三次啟用心鏡通。
念頭一起,識海微震,耳邊便浮出一道斷續的聲音:【……燒了……全燒了……磷粉混在火油裡……點一處,燃十丈……】
她睜眼,目光落在俘虜低垂的後頸上,那裡有一小塊陳年燙疤,形如豆粒。她不動聲色收回手,將藥囊按了按,確認毒針簪仍在發間。
話音未落,頭頂梁木“劈”地一聲輕響。一星火星自橫梁縫隙墜下,落在牆角堆疊的竹簡上,火苗騰起尺高,卷著焦味舔上書架。
她鼻尖一動——是腥臭。磷粉遇風即燃,正是方纔讀心所得之物。
她甩開外袍,躍身撲去,用衣襟裹住火焰根部死命按壓。火舌纏上袖口,燒出幾個破洞,皮肉傳來灼痛,她未鬆手。竹簡劈啪炸裂,濃煙升騰,火勢卻不止歇,反倒順著書架爬向高處,映得滿室通紅。
“阿雪。”她低喝。
白狐自她腳邊現出人形,十二歲女童模樣,雪白襦裙無塵,左耳月牙疤痕泛著淡藍光暈。她不說話,隻將銀尾貼地一掃,雙掌按在青磚接縫處。
地底震動。
一股清流自磚隙湧出,初如細泉,轉瞬成溪。水線蜿蜒而行,繞過書架、案幾、火堆,所經之處火苗嘶鳴熄滅。靈泉水出自玲瓏墟,溫潤養藥,遇火則化寒流,頃刻間漫至整座密室,浸濕地麵三寸。
火與水相撞,轟然騰霧。
白霧瀰漫,遮儘燭光,籠住四壁殘卷。霧中忽有輪廓浮現,由虛漸實——一名女子立於書架前,穿茜紅宮裝,發間步搖空懸,麵容依稀可辨,正是淑妃模樣。她雙目無神,唇瓣微啟,聲音似從地底傳來:“你母後的死……”
蕭錦寧後退半步,足跟抵住石台邊緣。她未驚呼,亦未拔簪,隻將右手緩緩探入袖中。玲瓏墟深處,藥田石縫間一隻黑蛛正緩緩抬頭,八足舒展,背甲泛暗金紋路。此蛛通體漆黑如墨,絲線堅韌勝鐵,乃空間孕育之守禦靈蟲,名噬魂蛛。
她指尖一彈。
噬魂蛛自識海躍出,沿臂而下,貼掌心竄出,落地無聲。它疾行入霧,八足踏地輕如風,直逼幻影而去。蛛口張開,吐絲結網,第一道絲線穿霧而過,纏住幻影手腕;第二道繞頸,第三道橫貫腰腹,瞬息織成三重密網。
幻影猛然扭動,口中再出一音:“……不是意外——”
話未儘,蛛網驟收。絲線收緊如刃,將虛影層層絞緊。一聲尖利鳴響劃破霧氣,彷彿金器刮石。那身影劇烈扭曲,五官拉長變形,終化作點點碎光,散於水汽之中。
霧漸淡。
火已熄儘。滿地焦紙泡在水中,墨字糊成黑團。青磚濕滑,水痕蜿蜒,靈泉自縫隙退去,不留痕跡。噬魂蛛伏於蕭錦寧鞋尖前,靜止不動,須足微顫,似耗力過甚。她俯身,指尖輕點其背,蛛身化光,歸入識海。
阿雪仍跪坐原地,銀尾垂地,氣息微促。方纔引泉耗神,她額角滲汗,臉色略白。片刻後,她抬手抹去唇邊一絲血跡,迅速隱去人形,重化小狐,蜷在蕭錦寧腳邊喘息。
蕭錦寧解下沾濕的外袍,隨手擱在案上。袍角焦黑卷邊,袖口燒穿兩處,內襯露出一線藥囊銀絲紋。她伸手探入懷中,取出一方素帕,將發間毒針簪小心包好,插回髻心。動作利落,指節無顫。
她走到俘虜麵前,蹲下身,掀開其麵上灰布。那人三十許,眉骨粗橫,左頰刺青蛇首,眼神渙散,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冇動手……是他們讓我來放話的……我連火油都冇碰……”
她盯著他瞳孔,未再啟用讀心術。此人恐懼屬實,無需再驗。
“幕後之人是誰?”她問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隻說事成之後,賞百金,送我出城……”
她不再追問。這種人不過是棋子,縱深挖也難觸主謀。她起身,走向門口,抬手推門。
門軸吱呀作響。
外間值守侍衛聞聲回頭,見她獨自走出,衣襟微亂,髮絲稍散,袍子脫了搭在臂上,腳下跟著一隻小白狐。地上水跡未乾,焦味混著濕氣撲麵而來。
“蕭女官?”侍衛拱手,“可是出了變故?”
“有人縱火。”她語氣平靜,“火油摻了磷粉,意圖焚燬典籍。已被撲滅。你去報內務司,登記焚燬書冊數目,另查今日進出藏書閣的雜役名單,一個彆漏。”
侍衛應聲欲走,她又補一句:“把這人帶下去,關進東側空房,等明日審訊司來提。”
侍衛點頭,轉身喚人押走俘虜。
她站在門邊,望了一眼天色。夜空澄淨,星子低垂,離寅時還早。宮道寂靜,唯有遠處巡更梆子聲悠悠傳來。她整了整衣襟,將藥囊重新繫牢腰間,低頭看了眼腳邊的小狐。
“能走?”
小狐抬頭,鼻尖輕抽,尾巴搖了搖。
她邁步前行,腳步穩健,未回頭看那扇焦痕斑駁的門。宮燈照在她肩頭,影子拉得細長,一路向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