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宮道上的青磚泛著濕光,血水順著溝渠流入內河,水麵浮起一層薄紅。蕭錦寧站在東宮偏殿簷下,左手纏著新換的素布,指節處滲出暗斑。她剛從城南刑場回來,勁裝未換,鴉青布料吸了雨水,沉甸甸貼在肩背。
殿內燭火搖曳,齊珩坐在案前,玄色蟒袍未脫,鎏金骨扇擱在膝上。他抬眼時,耳尖微紅,唇角有藥漬乾涸的裂痕。白神醫立於階下,雙手捧紫檀藥罐,罐身雕雲雷紋,蓋口封黃蠟。
“延年方。”白神醫聲音低啞,“可固本培元,安神定誌,宜儲君服用。”
齊珩冇接話。他盯著藥罐,目光不動。片刻後,才道:“放上來。”
白神醫緩步登階,將藥罐置於禦案。蠟封完整,無拆動痕跡。群臣列於殿外,禮部侍郎跪地叩首:“此方出自太醫署正脈,乃養壽至寶,願皇長子服之,國祚綿長。”
齊珩冷笑一聲,轉頭看向門口:“蕭卿以為如何?”
蕭錦寧走入殿中,腳步不急。她走到案前,未看群臣,隻伸手撫過罐身。指尖觸到一處微凸——是蠟封邊緣的壓痕,極細,非慣用手法。她不動聲色,自發間取下毒針簪,簪尖細如毫芒,輕輕刺入蠟封與罐沿接縫。
簪尾一震。
她抽回簪子,針尖沾著一點灰泥似的藥渣。她將針橫舉,在燭光下斜照。光線下,藥渣中浮現出一道扭曲印痕——半枚指紋,紋路呈逆旋狀,與三皇子舊部密信封蠟上的拓印手法一致。
她垂眸,低聲對齊珩道:“這方子,會讓人逐漸癲狂。”
齊珩眼神一沉。
她將簪收回發間,又從藥囊取出一方沙盤,置於案心。沙粒細白,鋪勻。她以銀匙挑出少許藥渣,撒入沙中。眾人屏息。不過數息,沙粒泛青,彼此蠕動,竟如活物般聚成一條歪斜血線,蜿蜒向西,末端分叉如蛇信。
亂神散象。
齊珩霍然起身,抓起藥罐掀開蓋子,端出一碗濃黑藥湯。他拎起骨扇,轉身走下台階,直奔跪地的禮部侍郎等人。
“既說是至寶,”他聲音冷得像鐵,“你們先嚐。”
話落,他抬手潑出藥湯。
黑液濺上數人麵門。刹那間,臉頰浮起紫黑斑塊,如墨浸紙,迅速擴散。一人痛呼倒地,口吐白沫,手指摳抓脖頸;另一人雙目翻白,喉間咯咯作響,卻發不出聲。其餘官員驚退,無人敢近。
齊珩立於階前,袖口滴著殘湯。他看著地上抽搐的人,神色未變。
“拖出去。”他道,“關入天牢,待查。”
禁軍上前,架走中毒者。殿內靜得隻剩燭芯爆裂聲。白神醫低頭退後一步,未言一語。齊珩轉身,重新坐回案後,盯著那空了的藥罐,良久道:“玉璽呢?”
“在偏殿密閣。”蕭錦寧答。
“去查。”
她點頭,抱起藥罐離開大殿。雨水又開始落,敲在瓦上,一聲緊似一聲。她穿過迴廊,守衛見她手持藥罐,未阻。東宮偏殿門扉半掩,銅環生鏽。她推門而入,屋內無燈,隻有月光從窗隙透入,照在供桌上的儲君玉璽上。
玉璽青金石製,螭鈕盤踞,四寸見方,置於紫檀匣中。她將藥罐放在一旁,從藥囊取出一枚蝕骨煙丸,拇指碾碎,投入銅爐。青煙升起,帶著腐骨氣息,緩緩籠罩玉璽。
她屏息,凝視。
煙繞至璽座底部時,忽見邊緣裂開一道極細縫隙,寬不及髮絲。她湊近,借月光細看——內藏微型銅管,嵌於木匣夾層,管口殘留一絲黏液,已乾涸成褐色薄痂。
她用銀針挑出殘跡,收入藥囊。銅管未動,怕觸發機關。她站起身,將玉璽原樣放回,合上匣蓋。
窗外雨勢漸小。遠處鐘樓傳來三更鼓。她站在桌前,藥囊貼腰,傷手隱痛。明日水師營需查驗藥材出入賬,她已有由頭出宮。
她轉身出門,帶上門扉。銅環輕晃,餘音消散在雨夜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