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正中,鐘樓九響,餘音未散。蕭錦寧立於酒樓二樓,肩頭落著一片紙錢灰燼,指尖尚有蝶粉殘跡。她緩緩收手,鴉青勁裝已染塵,左手指節微曲,血珠順著掌緣滑下,在窗欞上留下一道暗痕。阿雪伏在屋脊邊緣,銀毛沾了灰,左耳疤痕輕顫,豎瞳緊縮,盯著長街儘頭那處新開的刑場。
法場設在城南校場,黃土夯平,四角插旗,監斬台高築,紅布垂地。囚車停在中央,鐵鏈鎖死,車底暗格嵌著一枚蝕骨煙彈,是她昨夜親自埋入的。百姓圍在柵欄外,竊語紛紛,目光躲閃。前一刻街頭輿論反轉,私印暴露,餘黨潰散;此刻卻又有數十人混入人群,披麻戴孝者少了,粗布短打的漢子多了,眼神陰沉,腳步齊整。
她知道,這是最後一搏。
蕭錦寧轉身離樓,未驚動一人。衣袂拂過樓梯木階,步履無聲。她繞至刑場側後,借一排柳樹遮身,悄然靠近監斬台。守軍皆是新調來的羽林衛,認得她身份,隻當她是奉命觀刑的太醫署女官,並未阻攔。她登上鼓樓,立於銅皮大鼓旁,手中多了一支骨笛,通體漆黑,取自噬金蟻啃噬過的龍骨,吹之可引地下毒物。
阿雪早已潛出,銀影一閃,冇入刑台下方的磚縫。它口中含著香囊,內藏引蟻藥,專為今日所備。
囚犯被押下車,五花大綁,麵蒙黑布。劊子手走上刑台,玄衣赤靴,手握大刀,刀刃映著日光,冷得刺眼。他抬手,準備舉刀。
就在此刻,蕭錦寧將骨笛抵唇。
一聲尖嘯裂空而出,如金石相擊,震得近處百姓捂耳後退。地麵微顫,囚車底部“哢”地一聲,暗格彈開,灰霧爆裂,蝕骨煙彈瞬間炸開,濃煙如墨,裹著劇毒粉塵瀰漫全場。混在人群中的餘黨首領臉色驟變,呼吸一滯,喉間似有針紮,動作慢了半息。
便在這半息之間,地下傳來窸窣之聲。
數條漆黑地龍自地縫鑽出,通體無鱗,背生骨刺,口吐黏液,腥臭撲鼻。此物本是山中異種,經她以靈泉餵養、毒草催變,已成殺人利器。地龍撲向最近的暴徒,涎液滴落處,鎧甲滋滋作響,皮肉迅速潰爛。一人慘叫未出,已被纏住脖頸,拖入地縫,再無聲息。
餘黨大亂。
首領怒吼一聲,拔出腰間短刃,連斬兩名地龍,衝向刑台。他身手極快,躍上高台,一腳踢開劊子手,揮刀劈向囚車鎖鏈。隻要救出此人,便可重燃旗號。
但他剛落地,腳下一軟。
低頭看去,刑台磚縫中爬出密密麻麻的黑點,如潮水般湧來,正是噬金蟻群。阿雪自暗處躍出,尾掃香囊,藥氣擴散,蟻群聞之而動,專噬筋絡。首領雙腿劇痛,低頭隻見小腿皮肉翻卷,腳筋已被啃儘,膝蓋一軟,轟然跪倒。
他掙紮欲起,卻再難站穩。
蕭錦寧走下鼓樓,步履平穩,踏過滿地血汙。她未看那囚犯一眼,隻從藥囊中取出一罐深紫藥膏,銀匙挑起,走向跪地的餘黨首領。她蹲下身,左手仍滲著血,卻穩如磐石,右手持匙,將藥膏緩緩抹在其臉上。
藥入膚即融,皮膚迅速潰爛,浮現兩個扭曲的字——“破軍”。
她俯身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你們主子,在地下等你們呢。”
首領瞪眼,喉嚨咯咯作響,終未再言。
其餘暴徒或死或傷,無一逃脫。禁軍上前收押倖存者,皆麵容毀損,意識尚存,卻已失戰力。刑台血流成河,順著地勢低窪處彙聚,竟成一條細溪,蜿蜒向北,直指皇城朱雀門方向。
百姓屏息,無人敢語。
有人低聲念道:“血路歸宮……天意如此。”
雨忽至。
豆大雨點砸下,沖刷刑台,血水更盛,溪流漸寬,一路北去,浸濕宮牆根下的青苔。蕭錦寧立於監斬台側,未避雨,亦未擦血。她望著那血溪流向皇宮,目光沉靜。
阿雪伏在她身後,銀毛濕透,左耳疤痕微顫,尾巴輕掃,確認無漏網之敵。它未化人形,仍作狐狀,蹲坐陰影中,雙眼緊盯地麵血流。
遠處宮門緊閉,城樓上守衛換崗,無人出聲。
蕭錦寧抬起右手,輕輕拂去肩頭雨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