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絲收了,天光微亮。蕭錦寧站在東宮偏殿門外,左手纏著的素布已乾透,指節處的暗斑凝成薄痂。她冇回頭,徑直穿過宮道,守衛見她腰間掛著太醫署銀牌,未加阻攔。
她出宮時,城門剛開。街麵濕漉漉的,昨夜雨水順著溝渠流進內河,水麵浮紅尚未散儘。她一路往北,行至水師營碼頭。此處臨江靠岸,鐵鏈鎖著十餘艘官船,桅杆林立,帆布捲起,船身漆色斑駁,皆印“工部采運”字樣。
她今日穿的是月白襦裙,外罩鴉青比甲,發間彆著毒針簪,藥囊貼腰而係。步履不疾,卻步步落定。碼頭上人來人往,兵卒搬貨,賬房先生坐在棚下登記簿冊,見她走近,抬眼一瞥。
“查藥材出入賬。”她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入耳,“奉旨查驗,三日內不得離崗。”
賬房先生低頭翻冊,指尖微顫。他穿灰布長衫,戴瓜皮帽,麵容尋常,眉心一道豎紋極深。他應了一聲“是”,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。
蕭錦寧立於案側,目光掃過賬本。墨跡整齊,數目無誤——表麵看,確是例行記錄。但她不動聲色,閉眼一瞬,心神沉入識海。
“心鏡通”啟。
每日三次,此刻用一次。
她聽見那賬房先生的心聲——
【三皇子的人在碼頭】
【午時換班,貨艙清空】
【若她查到,就按原計劃行事】
念頭如針,刺入耳中。她睜眼,神色未變,隻將賬本合上,輕聲道:“我要登船查驗。”
賬房先生抬頭,臉上堆笑:“女官稍等,今日風浪大,恐不便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她打斷,“我自會小心。”
她繞過案桌,朝最近一艘船走去。船名“濟遠”,舷側刻有編號。她踏上跳板,木板吱呀作響。兩名兵卒欲攔,她亮出銀牌,二人退後。
船艙分三層。上層儲糧,中層載藥,底層封艙未開。她先查中層,掀開麻袋,抓起一把藥材細看——當歸、黃芪、茯苓,皆為常品,氣味正常。她取少許放入藥囊,指尖觸到底層夾層的一角硬物。
她不動聲色,繼續巡查。走到艙底門前,鎖鏈粗如拇指,掛銅鎖。她蹲下,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鐵絲,輕輕探入鎖孔。不過數息,哢噠一聲,鎖開。
艙門推開,黴味撲麵。裡麵堆著木箱,箱麵無字。她撬開一隻,掀開稻草——赫然是製式長刀,刀柄刻有細密紋路。她抽出半寸,借光一照,刀鐔內側嵌著一枚極小的金片,上壓“淑妃監造”四字篆印。
她合上箱子,退後一步。
不是軍械,卻印宮妃名號;非戰時調撥,卻藏於官船底層。此船名為采運,實為走私。
她轉身出艙,腳步未亂。回到碼頭,賬房先生仍坐原位,見她下來,勉強笑道:“可查完了?”
“未完。”她說,“我要登‘安瀾’號。”
賬房先生臉色微變:“那船……昨日已卸貨,今晨便要離港。”
“那就更快。”她邁步就走,“我隨船走一趟。”
“不可!”他猛地站起,聲音拔高,“風急浪高,女官豈能涉險?”
她回頭看他一眼,淡淡道:“你更該擔心的,是自己為何如此緊張。”
賬房先生僵住,隨即低頭,手指在桌沿摩挲,心中再起波瀾——
【她不該上安瀾】
【總管在船上】
【若露餡,全盤皆輸】
心聲再度入耳。她記下方位,不再多言,徑直走向第二艘船。
“安瀾”號比前船更大,甲板寬闊,帆已揚起。船主立於船頭,身穿褐袍,頭戴鬥笠,身形瘦削。見她登船,拱手道:“女官請回,此船即刻啟航,不載客。”
“我非乘客。”她亮出銀牌,“奉旨查賬,你船未報離港時間,擅自動錨,已違律令。”
船主沉默片刻,揮手示意水手停手。她走上甲板,直奔貨艙。艙門虛掩,她推門而入,四壁空蕩,唯餘幾隻空箱。她蹲下細看,箱底殘留一絲油漬,非食物所留,而是兵器保養用的鹿筋油。
她起身,正欲離開,忽聽身後腳步逼近。
“蕭女官。”船主聲音變了,低沉冷硬,“你既來了,就彆走了。”
她緩緩轉身。船主摘下鬥笠,露出一張熟悉的臉——三日前曾在三皇子府外見過的總管,掌印文書,出入書房。
他冷笑:“娘娘好手段,竟能追到這裡。”
話音未落,他右手一翻,袖中滑出短刀,刀刃泛藍,顯然淬毒。他一步踏前,刀鋒直取她咽喉。
她未動,隻輕輕吹了口氣。
一縷無形煙塵自袖中飄出,遇風即散——蝕骨煙彈,無聲無息。
總管猛吸一口氣,喉頭一緊,動作遲滯。他瞪眼,似要怒吼,卻發不出聲。下一瞬,他頸側衣領裂開,黑線湧出——噬金蟻自暗袋爬出,順著他脖頸鑽入衣內。
他慘叫,扔刀拍打,雙手撕扯衣衫。蟻群專噬筋絡,不過片刻,他雙臂抽搐,膝蓋一軟,跪倒在地,口中吐出黑血。
她蹲下,與他對視:“誰派你來的?”
總管嘴角抽動,眼中滿是怨毒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。
她伸手,從他懷中摸出一塊銅牌,正麵刻“工部采運司”,背麵卻有一道暗釦。她指甲一挑,銅牌彈開,內藏微型蠟丸。她取出,收入藥囊。
遠處鐘樓敲了九響。江麵風起,吹動船帆獵獵作響。她站起身,對聞聲趕來的水手道:“此人私藏禁器,意圖脫逃,已被拿下。通知水師統領,封鎖所有船隻,逐一搜查。”
水手們麵麵相覷,無人敢動。
她又道:“若有隱瞞,同罪論處。”
終於有人跑去傳令。她立於甲板,望著江麵霧氣漸散。一艘小舟正悄悄離岸,帆影模糊。她眯眼,記下方向。
藥囊貼腰,銅牌在內,蝕骨煙餘燼尚溫。她知道,這網纔剛開始收。
她轉身走下跳板,腳踏實地。碼頭上人群騷動,官兵開始圍船。她未回頭,隻將手按在傷處,指節微微發麻。
風從江麵吹來,帶著鐵鏽與潮氣。她緩步前行,身影漸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