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在青石長街上,血跡順著蕭錦寧的左手滴下,在街口的石階上留下斷續的暗紅印記。她冇有包紮,也冇有停下腳步。冷宮的黴味還纏在衣角,但她已不在意。前方鼓譟聲起,紙錢如雪片般飛舞,黑漆棺材被數十人抬著緩緩前行,披麻戴孝者口中高呼“妖後亂政,血債血償”,聲音震得屋簷瓦片微顫。
百姓紛紛避讓,有人跪地叩首,有人掩麵啜泣。招魂幡在風中獵獵作響,硃砂寫就的符文隨火焰翻卷,似有陰氣繚繞。那幡布厚重,邊緣繡著鎮魂咒,火光映照下竟泛出詭異的暗紫色。
蕭錦寧立於街角片刻,目光掃過人群。抬棺者步伐整齊,呼吸沉穩,不似悲痛之人。她轉身走入酒樓,踏上二樓雅間,簾幕半垂,恰好能俯視整條長街。她將藥囊輕放於案上,取出一枚薄如蟬翼的蝶蠱。蝶身銀灰,雙翅閉合,靜伏掌心不動。
她指尖微動,無聲喚出阿雪。
一道銀影自袖中滑落,落地即化為白狐。阿雪伏在窗沿,銀毛泛藍光,左耳月牙形疤痕微微抽動。它鼻翼翕張,嗅了片刻,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嗚咽。它認出來了——那些人身上沾著三皇子府的熏香,是逆旋北鬥印啟用時才點的“斷魂引”。
樓下哭嚎聲愈發激烈。招魂幡被高高舉起,火舌舔上天空,百姓已有跪倒一片之勢。若再不打斷,這齣戲便要坐實了。
蕭錦寧並指一彈,毒蝶自掌心騰空而起,遇熱即散,化作細粉隨風飄落。幾乎同時,阿雪猛然躍出,利爪撕向那麵招魂幡。布帛裂開之聲刺耳,碎屑紛飛如灰蝶,火焰驟然熄滅。
人群驚叫四散。
蝶粉沾上最近幾人的臉,陽光下一照,竟浮現出暗紅色印記——形如逆旋北鬥,正是三皇子私印紋樣。一人驚覺,抬手去抹,越擦越深,皮肉隱隱發燙。另一人慌忙遮麵,卻見脖頸處也顯出半枚印痕,嚇得跌坐在地。
喧嘩頓止。
蕭錦寧立於窗前,未發一語。她隻是看著。
餘黨首領怒喝:“圍棺!護住靈柩!”數人立刻撲向棺材,欲將其抬走。可還未近前,阿雪已縱身躍上屋頂,四爪緊扣瓦片,尾巴炸起如針,雙眼豎瞳緊縮,死死盯住那口黑漆棺。
蕭錦寧運內力於聲,朗聲道:“諸位可知,咒我妖後者,身上都帶著叛軍烙印。”
聲音清越,穿透長街,字字清晰,無人不聞。
人群中騷動再起。有人指著臉上紅印驚呼:“這不是……謀逆之證嗎?”另一人拽住同袍衣袖:“你也有?你也參加了三皇子的密會?”混亂蔓延,彼此對視的目光中已生疑竇。
餘黨首領臉色鐵青,厲聲喝道:“休聽妖言!此乃幻術惑眾!”他伸手欲掀棺蓋,似要取出某物壓陣。可他手指剛觸到棺木,阿雪已怒吼一聲,自屋頂直撲而下,尾掃地麵借力,前爪狠狠踹向棺材中部。
腐木斷裂聲響起。
棺蓋掀飛,砸在地上裂成兩半。內裡無屍,無骨,唯有一方青銅私印靜靜置於染血粗布之上。印鈕為蛇纏劍形,與兵部查獲的三皇子密印完全一致。印麵朝天,陽光照下,那“逆旋北鬥”四字清晰可見。
人群嘩然。
“那是甲字營調令上的印鑒!”一名老兵顫聲喊道,“我在邊關見過!”
“他們不是來討公道的,是來栽贓的!”
“妖後?我看是叛黨借題生事!”
百姓紛紛起身,有人拾起石塊擲向餘黨,有人怒罵不止。餘黨首領欲搶回私印,卻被三人圍住推搡,踉蹌後退。其餘人四散奔逃,卻已被憤怒的人群堵住去路。
蕭錦寧仍立於酒樓二樓,袖手而立。左手傷處又滲出血來,順著指尖滴落在窗欞上,一滴,兩滴。她未擦,也未動容。她隻是看著那方私印在陽光下泛著冷光,看著那些曾高呼“血債血償”的人如今跪地求饒。
阿雪伏在屋頂邊緣,狐形未變,銀毛微豎,雙目環視下方混亂人群,耳朵不斷轉動,捕捉每一絲異動。它冇有離開,也冇有低頭,始終背對著她,像一道無聲的屏障。
街麵塵土未歇,私印暴露,餘黨潰散,輿論已徹底反轉。
遠處鐘樓傳來九響,日頭正中。
蕭錦寧抬起右手,輕輕拂去肩頭一片飄落的紙錢灰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