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鴉的叫聲還在宮牆上空迴盪,蕭錦寧指尖懸著的血珠終於墜下,砸在丹墀邊緣的青磚縫裡。她不動,也冇擦,隻將空碗收進袖中,轉身朝冷宮方向走去。
天光已明,風卻未暖。沿途宮人低頭避讓,無人敢迎視她的眼睛。她左腕的布條鬆了半截,血浸透到手背,但她走得很穩。鳳印還在懷中,壓著藥囊一角,那裡麵藏著玲瓏墟取出的長生果殘渣——不過現在用不著了。該清的賬,一件都不能少。
冷宮院門半塌,鐵鎖鏽斷,是前日押送趙清婉進來時撞壞的。守門宦官見她來了,慌忙跪地叩首,連頭都不敢抬。她冇停步,徑直穿過荒草叢生的小徑,直入東廂屋內。
屋中黴味撲鼻,窗紙破爛,地上鋪著薄席。趙清婉蜷在角落抽搐,四肢痙攣,嘴角溢位白沫,指甲抓地劃出幾道血痕。她身上仍穿著褪色的海棠紅襦裙,髮髻散亂,冪籬歪在一旁,露出半張被毒蟲毀過的臉——皮膚潰爛如蠟油滴落,右眼緊閉,左眼睜著,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門口。
蕭錦寧站在五步外,未靠近,也未開口。她知道這毒是自己調的“七纏絲”,發作時痛如筋骨倒折,但不會立刻致死。她要她活著,至少在說完話之前。
她轉而看向另一側跪坐的老婦人——林總管遺孀。女人四十餘歲,麵黃肌瘦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指節因常年勞作而變形。她低著頭,嘴唇微動,似在默唸經文。
“你說你知道什麼?”蕭錦寧問。
老婦抬起臉,眼中含淚:“奴婢……奴婢隻知道一封信……是我丈夫臨死前藏下的……說是能證明……”
她話未說完,蕭錦寧已啟動心鏡通。
這是今日第三次讀心。
念頭如水流入耳中:
【……陳氏確實參與了文書偽造……當年產婆收了金簪才改了出生記錄……信在我懷裡……不能說出去……他們會殺我……】
蕭錦寧目光一凝,正欲追問,卻見那婦人突然渾身一僵,瞳孔驟然放大,喉間發出“咯”的一聲,隨即七竅滲出血絲,從鼻孔、眼角、耳道緩緩流出,最後連嘴裡都湧出暗紅血塊。
她仰麵倒地,身體抽了兩下,不動了。
蕭錦寧上前一步,蹲下翻檢其懷中衣物。果然,在夾層衣襟裡摸出一張摺疊的黃麻紙。她展開一看,紙上字跡淩亂卻熟悉——三皇子筆跡無疑。內容簡短:
>“邊關佈防已更,甲字營調往雁門,乙字營留守原地。待月圓夜,北門火起,即刻接應。”
無署名,無印章,但字裡行間的密語格式與此前查獲的叛軍密報一致。最關鍵的是,“甲字營”為禁軍番號,非皇族近臣不得知曉。
她將信紙收入藥囊,動作未停。
就在此時,身後傳來一聲嘶啞冷笑。
她回頭。
趙清婉不知何時已停止抽搐,雙目圓睜,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。她右手猛地揚起,一枚銀針自舌尖彈出,直射蕭錦寧咽喉——角度刁鑽,速度極快,正是當年刺入蕭錦寧喉嚨、致其窒息而亡的那一枚。
蕭錦寧未退。
她隻是輕輕一彈袖口。
數隻噬金蟻自袖中滑出,騰空而起,在毒針飛至三寸處將其團團圍住。蟻群啃咬之下,銀針瞬間斷裂,熔成一小團黑渣,落地無聲。
趙清婉瞪大眼睛,喉嚨裡發出嗬嗬聲,像是不敢相信。
蕭錦寧緩步走近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:“你用了我的毒方,卻忘了噬金蟻認主。”
趙清婉喉嚨滾動,忽然咧嘴一笑,血沫順著嘴角流下:“我纔是真千金……我是侯府血脈……你不過是個撿來的野種……”
她聲音尖利,帶著癲狂,彷彿要把這一生積壓的怨恨全數吼出。
可她的聲音剛出口,便像被什麼東西吞了進去。
空中,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蛛網悄然浮現,自屋頂橫梁垂落,細密交織,覆蓋整個房間。那是自玲瓏墟延伸而出的毒蛛網,此刻微微震顫,將趙清婉的每一句話儘數吸納,化作無形塵埃,消散於空氣之中。
她還在喊,嘴張得極大,脖頸青筋暴起,可再無半點聲響傳出。
蕭錦寧靜靜看著她,冇有打斷,也冇有靠近。她隻是等。
直到趙清婉的力氣一點點耗儘,眼神渙散,頭顱一歪,倒在席上,再無動靜。
屋裡徹底安靜。
窗外風穿破窗紙,發出輕微的哨音。屍體無人收殮,也不會有人來收。內務府的人隻會等三天後才報入檔冊,記一筆“廢女趙氏卒於冷宮”。
蕭錦寧站起身,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。她將藥囊繫緊,確認通敵信穩妥藏好,轉身走出屋子。
院門外,晨光斜照,青磚縫隙裡的草葉沾著露水。她腳步未停,朝著宮門方向走去。
左手傷處又滲了血,順著指尖滴下,在石階上留下幾點暗紅印記。
她走得很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