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退,天光未明。蕭錦寧仍跪坐在床邊,左手腕布條已被血浸透,右手緊握蝕骨煙彈,指節泛白。齊珩呼吸平穩,脈象雖弱卻已不散亂。她指尖搭在他手背,掌心相貼,體溫緩緩傳遞。屋內綠霧尚未散儘,爐中藥渣餘燼微紅,刺客倒地未醒,阿雪伏在腳邊,狐耳輕顫。
銅鈴無聲,風自破窗灌入。
忽然,遠處傳來沉悶的鼓聲,一聲接一聲,由遠及近,震得窗紙輕響。城南方向火光隱隱,映紅了半邊天際。地麵微顫,似有重物推進。
她抬眼望向窗外,三皇子府方向燈火全無,死寂如墓。可那鼓聲,正是從南門傳來的戰鼓——叛軍壓境了。
她緩緩起身,將蝕骨煙彈收入袖中,順手摘下發間毒針簪彆回髮髻。動作極穩,未帶一絲慌亂。阿雪立即站起,狐尾收攏,目光緊盯主人。
“走。”她說。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寢殿。守門侍衛見她披髮未冠、衣襟染血而來,本欲阻攔,卻被她一句“東宮特使奉命接管南門防務”止住。她未出示憑證,隻將一枚刻有龍紋的玉牌輕拍於案上。那是齊珩昨夜交予她的信物,此刻成了她代行軍令的憑據。
城樓之上寒風撲麵。守將正立於垛口觀望敵情,見她登樓,眉頭一皺:“女子不得臨陣,速速退下!”
蕭錦寧不答,隻望向城外。
火油車二十輛,排成三列,正緩緩推進。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咯吱聲響。每輛車後跟著百名甲士,手持火把,意圖一旦靠近城門便引燃火油,焚燬城防。風向偏南,若火勢一起,整座城門將在半個時辰內化為灰燼。
她眯眼細看,發現首車車軸摩擦異常,行進軌跡僵直,顯是受限於預設軌道。這是死局——除非中途截停,否則無法阻止其抵達城門。
她從玲瓏墟取出三枚瓷瓶,黑陶所製,密封嚴實。瓶內盛著毒龍草濃縮汁液,乃她數日前以靈泉催育成熟後提煉而成。此汁遇空氣即氧化凝膠,能瞬間固化油脂類物質。
“準備弓箭。”她對守將道。
“敵距尚遠,箭矢難達。”
“不必射人。”她抬手指向第一輛火油車,“待其行至百步之內,放我下去。”
守將愕然:“你瘋了?那是送死!”
她未再言語,隻將玉牌往他手中一塞,轉身躍上城牆邊緣。
阿雪緊隨而上,銀毛在風中翻飛。
火油車繼續前進,鼓聲更急。叛軍陣中忽有號角響起,一騎黑馬衝出前列,金甲紅袍,手持長槍,正是三皇子齊淵。他策馬奔至陣前,仰頭望來,厲聲喝道:“城上何人敢阻本王清君側?”
蕭錦寧立於牆頭,風吹髮絲掠過臉頰。她未應答,隻等車輪行至預定位置。
百步——九十步——八十步。
她擲出第一枚瓷瓶。
瓶身劃出弧線,精準落於首車前方石板。轟然碎裂,黑液四濺,潑灑在火油表麵。刹那間,油麪如凍蠟般凝結,黏稠膠質迅速蔓延,車輪陷入其中,動彈不得。
第二枚緊隨其後,砸向第二列車隊前端。同樣凝固成塊,車體前傾,險些翻覆。
第三枚拋出時,已有叛軍察覺異狀,揮刀劈砍凝固油層。可刀鋒剛觸,便被膠質裹住,拔之不出。
她吹響骨笛。
笛音短促低沉,如蟲鳴初起,穿透戰鼓與呐喊。阿雪仰頭長嘯,隨即自口中吐出一團黑影。那黑影落地即散,化作無數噬金蟻,如黑潮奔湧,順著凝固油層爬向車輪木軸。
蟻群專噬有機質,木質迅速潰爛,金屬軸心亦被分泌液腐蝕。不過片刻,支撐結構斷裂,火油車轟然傾倒,燃料灑地成灘,卻因已凝固而無法點燃。
叛軍大亂。
三皇子怒吼:“放箭!射殺城頭妖女!”
箭雨騰空。守軍急忙舉盾掩護,可蕭錦寧早已退回牆後。她取出骨笛再度吹奏,這一次音調更高,帶著顫音。
大地微震。
城外荒地草葉暴起,根係翻卷,一條條粗壯藤蔓破土而出,形如龍鬚,漆黑帶刺。正是埋伏於野外的毒龍草感應召喚,根係暴起成網,橫掃戰場。
三皇子正欲調轉馬頭撤離,坐騎突感腳下異動。還未反應,四蹄已被藤蔓纏繞,越收越緊。馬嘶人立,終被拖倒在地,將他甩出丈外。
他掙紮欲起,肩甲破裂,披風撕裂,麵容扭曲。
蕭錦寧躍下城樓,足尖點地,身形如燕掠過戰場。長劍出鞘,寒光一閃。她袖中滑出破軍毒,指尖一抹,藥液均勻覆於劍尖。
她在距他咽喉三寸處停下。
劍鋒不動,寒氣逼人。
四周殘敵欲上前,卻被趕至的守軍攔截。阿雪蹲踞她腳側,狐目冷視,尾尖輕擺,威懾殘兵。
風捲起她的衣角,髮絲拂過眉間。她低頭看著三皇子,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遍戰場:
“你輸了。”
他瞪眼,喉結滾動,似要怒罵,終未出聲。
遠處鼓聲已歇,火把零落熄滅。傾倒的火油車橫陳原地,凝固如蠟。藤蔓仍在微微蠕動,纏繞戰馬屍身。噬金蟻退入地縫,黑潮隱冇不見。
她持劍而立,左腕布條鬆脫一角,血痕蜿蜒至指尖。衣襟沾塵帶血,髮髻微亂,唯眼神清明,未有一絲動搖。
阿雪抬頭看她,輕輕蹭了蹭她小腿。
她未動,也未收回劍。
南門外二十步,三皇子伏地被縛,披風沾泥,金甲殘損。數名守軍押住其臂,繩索加身,卻無人敢近她劍前三寸。
天邊微亮,晨光初露。
她終於開口,對身旁副將道:“押回候審。”
話音落,仍未收劍。
副將遲疑:“現在就……帶走?”
“不是現在。”她目光仍鎖在三皇子臉上,“是在我說‘可以’的時候。”
副將噤聲,揮手命人原地待命。
她緩緩垂眸,看向自己左手。傷口滲血未止,血珠順著指縫滴落,在泥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一滴,兩滴,三滴。
她抬起右手,用劍尖挑起一片落葉,輕輕撥開落在三皇子臉上的塵灰。
葉落,露出他眼中恨意。
她看著他,像看著一塊即將入爐的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