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,金鑾殿前百官列班。蕭錦寧立於丹墀東側,鳳袍曳地,袖中三枚蝕骨煙彈貼著腕骨,冷硬如釘。她左腕傷處包紮未拆,布條滲出淡紅,血痕乾結在指縫間。晨風穿廊而過,吹動她髮髻垂下的幾縷青絲,拂過耳後尚未收起的銀針。
鼓樂聲起,齊珩自重華門步入。玄色蟒袍加身,鎏金扇合於掌心,唇角微揚,步履沉穩。他未再咳,耳尖亦無泛紅,隻目光掠過蕭錦寧時稍作停頓,隨即移開。內侍高唱登基詔書,百官俯首,高呼萬歲。
玉璽落案,龍椅將承。
就在此刻,一名紫袍老臣越班而出,白鬚顫動,聲如裂帛:“陛下新立,乾坤更始!然此女——”他直指蕭錦寧,“屢涉軍機,私藏毒器,昨夜尚以妖術製敵,今日竟立帝側!豈非‘妖後禍國’?請陛下明鑒,逐之宮外!”
殿內一靜。
數十道目光投來,有驚疑,有試探,更有隱忍多年的怨毒。三皇子舊部紛紛低頭,卻嘴角微勾,似在等待一場風暴。
蕭錦寧未動。
她緩緩抬手,指尖撫過鳳冠珠簾。下一瞬,手腕一翻,將整頂鳳冠摘下,擲於石階之上。金玉相擊,清響徹殿。
滿頭青絲傾瀉而下,其間寒光點點——數十根銀針密佈發間,針尾泛藍,正是以靈泉浸泡過的七星海棠汁液淬鍊而成,觸膚即入血封脈。她不動聲色,隻將右手輕抬,指尖一彈,一抹灰白藥粉飄出,隨風散向大殿正中那根蟠龍柱。
藥粉落地無聲。
不過片刻,柱上龍鱗紋理忽然變色,原本金漆描畫的鱗片邊緣滲出細密血絲,蜿蜒如淚,一路向下蔓延,竟似真龍泣血。整條龍紋由金轉赤,栩栩如生,彷彿隨時會破柱而出。
“啊!”有官員失聲後退,撞倒香爐。
蕭錦寧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諸位可知,三皇子通敵的證據,就在此處。”
她指向龍柱,“此木取自三皇子府密室梁架。他與契丹使臣盟誓之時,割掌滴血於梁上,又以秘法封存。我以藥引激發其內血痕,故今日顯形。若不信——”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兵部尚書,“可遣人查驗府邸殘垣,梁基第三塊木料背麵,尚烙有契丹文‘盟約永固’四字。”
老臣嘴唇顫抖:“憑空捏造!豈能以此定罪?”
“自然不止。”她冷笑,轉向戶部侍郎,“賬冊藏於兵部暗格第三屜,用蜂蠟密封,編號庚字七號。你們現在派人去查,一個時辰內,必有人試圖焚燬——盯緊那裡,便知真假。”
話音未落,殿外急報傳來。
一名小黃門飛奔入內,跪地稟報:“啟稟陛下!兵部庫房有人縱火,已被禁軍當場擒獲,乃內侍省宦官張德全!其袖中搜出燒焦賬頁一角,上有‘契丹馬價銀三十萬兩’字樣!”
百官嘩然。
那紫袍老臣踉蹌後退,麵如死灰。其餘三皇子黨羽低首垂肩,再不敢抬頭。
齊珩端坐龍椅,指尖輕叩扶手。他未發一言,隻看向蕭錦寧。
她站在原地,髮絲披散,銀針泛寒,鳳袍下襬沾著昨夜戰場帶回的塵土與血漬。她左手微顫,不是因傷,而是因這滿殿叩首的聲響——萬人伏地,唯她獨立。
她緩緩抬手,掌心向上,示意平身。
動作極慢,似在掂量這權力的重量。
百官遲疑起身,列班肅立,無人敢與她對視。
齊珩開口,聲如尋常:“朕登極之初,首封一人。”
內侍捧出紫檀匣,雙膝前行,置於丹墀之前。啟蓋之聲輕響,一方鳳印現於其中。玉質溫潤,雕工精絕,印鈕為雙鳳朝陽,印文刻“攝政鳳印,代行天權”八字。
群臣屏息。
蕭錦寧未上前。
她隻看著齊珩。
他亦望著她,唇角微動,終未言語。
可就在那一瞬寂靜中,一道心聲清晰響起:
【我的寧兒,該掌天下了】
她閉眼一瞬。
再睜時,眸光如刃,斬斷過往所有怯懦與掙紮。
抬手,接過鳳印。
玉質微涼,壓入手心,沉如山嶽。
她轉身麵向百官,鳳印高舉過頂。陽光自殿頂藻井灑下,映得印麵生輝,光芒刺目。
無人再言。
齊珩起身,立於龍椅之側,與她並肩而立。百官再度跪拜,山呼之聲震瓦欲落。
蕭錦寧垂眸,看向自己左手。傷處布條鬆脫,血珠凝而不滴,懸於指尖,將墜未墜。
她不動,也不擦。
遠處鐘鼓齊鳴,宣告新朝開啟。
血珠終於落下,砸在漢白玉階上,綻開一點猩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