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止息,簷下銅鈴紋絲未動。蕭錦寧背靠床柱,手中蝕骨煙彈微溫,指腹摩挲著表麵細密紋路,確認無損。阿雪蜷在她腳邊,狐耳輕顫,警覺未消。屋內綠霧浮沉,三名刺客或昏或癱,無人再能起身。她閉目調息,氣息綿長,未敢深眠。
就在此時,窗外一道破空之聲劃來。
她睜眼的瞬間,箭影已至。
那支鐵箭自夜色深處射入,穿窗而過,直貫齊珩胸膛。箭勢極狠,力道將他整個人釘在床榻之上,鮮血霎時浸透中衣,順著床沿滴落,在地麵積出一小灘暗紅。
蕭錦寧身形暴起,未及思索,心鏡通已發動。她目光掃過箭簇,心頭驟然浮現一行字——【三皇子私印】。不是活人所思,而是箭上殘留執念,如刻痕般烙在金屬微光之中。她認得這印記,曾在三皇子府密檔拓片上見過,陰文四字,藏於袖口暗紋。
她不追敵,不呼救,隻撲向床榻。
“白神醫!”她揚聲叩擊床頭銅鈴,三短一長,是太醫署緊急傳令。聲音未亂,動作卻快得驚人。她撕開齊珩胸前衣料,見箭桿深入半寸,血湧不止。她取出銀針包,指尖一挑,三枚金針已刺入其肩井、膻中、氣海,暫封氣血外泄。血流稍緩,但呼吸已弱,麵色迅速轉青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白神醫披衣趕來,髮帶未係,右手提著藥箱,左手拄著柺杖。他一眼看見床上之人,眉頭緊鎖,立即上前探脈。
“箭未拔?”他問。
“不能拔。”蕭錦寧答,“一動即血崩。”
白神醫點頭,從箱中取出特製銀針,共七根,分置齊珩周身要穴,以穩心脈。他手法沉穩,針入無聲,可就在最後一針刺入天突穴時,針尖突地一震,隨即斷裂。
半截銀針冇入皮肉,餘下半截落在床褥之上,發出輕微脆響。
蕭錦寧瞳孔一縮。她認得這套針——精鋼淬火,百鍊而成,尋常施針絕不至於折斷。她抬眼看去,白神醫臉色微變,額角滲出冷汗。
“針有問題。”他說。
蕭錦寧未言,隻伸手取過斷針,置於掌心細看。針尖泛黑,非鏽跡,而是被某種藥液浸泡所致。她猛然想起,上一回用此針箱,是三日前收治一名發熱宮女,當時白神醫曾借她一套器具。她立刻翻檢藥箱夾層,果然在底部摸到一層濕潤粉末,顏色灰白,觸之微麻。
有人動過手腳。
她不動聲色,將藥箱推至一旁,轉而從袖中取出玲瓏墟隨身攜帶的玉盒。掀開蓋子,內裡三株還魂草種靜靜躺著,葉片枯黃,尚未萌發。這是她早前從古籍殘方中尋得的珍稀藥材,原計劃緩慢培育,以備不時之需。
此刻,時不我待。
她閉目凝神,引靈泉水自識海湧出,澆灌薄田。種子吸水,頃刻膨脹,嫩芽破殼而出,莖葉舒展。她以心鏡通內觀藥性流轉,控製生長節奏,不敢過急,否則草性爆裂,反成毒物。一分一息過去,三株還魂草已長至六寸高,葉麵泛出淡淡金光,藥香隱現。
白神醫在一旁以手壓穴,維持氣血循環,可額頭冷汗越來越多,呼吸漸重。他知道時間不多。
“藥成了?”他問。
“差一步。”蕭錦寧睜開眼,將草株連根拔起,投入藥爐。爐中已有溫水,她加了一味輔藥,攪勻後置於小火慢熬。藥汁漸濃,呈碧綠色,可仍缺一股生機之力,無法導入經脈。
她盯著爐火,忽然抬手,抽出發間毒針簪。
簪尾鋒利如刃。她挽起左腕衣袖,將簪尖抵住血脈最盛處,用力一劃。
血湧而出,滴入藥爐。
第一滴落下,爐中藥汁微微震盪;第二滴入,碧綠轉為赤金;第三滴落,整爐藥液泛起微光,如活物般緩緩旋轉。還魂草葉片在藥汁中舒展至極致,釋放出濃鬱生息。
白神醫震驚抬頭:“你……”
“我的血養過靈泉,服過解毒丹,能激藥性。”她聲音平靜,彷彿割的不是自己手腕。她用布條簡單纏住傷口,拾起藥勺,將藥汁濾出,倒入瓷盞。
藥極燙,她吹了兩口氣,俯身靠近齊珩。
他牙關緊閉,無法吞嚥。她一手托住其下頜,拇指輕壓舌根,另一手將藥汁緩緩傾入。藥液順喉而下,可剛入一半,他喉間突起抽搐,似要嘔吐。
她未退,反而傾身更近,唇貼其唇,以口渡藥。
舌尖輕抵,將剩餘藥汁逐一送入。動作剋製,毫無遲疑。藥儘,她才退開,指尖拭去他唇角殘漬。
片刻靜默。
齊珩胸口血洞邊緣開始微微蠕動,肌肉收縮,滲血減緩。原本青灰的臉色漸漸泛出一絲血色,呼吸由淺促轉為綿長,雖仍未醒,但命脈已穩。
蕭錦寧伏於床沿,手指搭上他腕脈,確認跳動有力。她輕輕撫過他額頭,觸感微熱,但已無高燒跡象。她鬆了口氣,卻未敢放鬆。
白神醫坐在矮凳上喘息,左手扶額,銀針盒翻倒在地,斷針尚留在齊珩肩井穴旁。他閉目調息,體力耗儘,一時難以起身。
屋內燭火搖曳,映著三人身影。牆角刺客仍昏迷,綠霧未散,地麵血跡斑駁。窗破未修,夜風從縫隙鑽入,吹動帳幔輕晃。
蕭錦寧緩緩坐回鬥篷之上,左手腕布條已被血浸透。她未換,隻將右手伸進袖中,再次握住那枚未用完的蝕骨煙彈。
指腹摩挲彈麵,確認完好。
她抬眼望向窗外,三皇子府方向燈火黯淡,不見異動。可她知道,這一箭不是終結,而是開端。
她的讀心術今日尚有一次未用,但她冇有動。此刻無需聽心聲,箭上的私印、斷掉的銀針、藥箱裡的毒粉,已足夠說明一切。
她低頭,看著齊珩平靜的麵容。藥效初顯,傷未痊癒,仍需守候。
她將鬥篷往床邊拖近幾分,跪坐於側,右手始終藏在袖中,握緊煙彈。左手輕輕覆上齊珩未受傷的手背,掌心相貼,傳遞體溫。
白神醫仍在閉目調息,呼吸漸穩。
屋內寂靜,唯有爐中藥渣輕響,餘燼微明。
她的睫毛低垂,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一滴汗從鬢角滑落,沿著下頜線墜下,砸在手背上,洇開一小片濕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