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窗,燭火一晃。蕭錦寧正將還魂草湯緩緩喂入齊珩口中,藥汁尚溫,順著唇角滑落至衣襟。她指尖微顫,並非因懼,而是察覺窗外瓦片輕響——不是貓,也不是風。
阿雪伏於床尾,狐耳倏然豎起,鼻翼微張,嗅到鐵鏽與汗混雜的氣息。它未出聲,隻低嗚半息,前爪悄然按地,脊背弓起。
下一瞬,窗欞炸裂。
三道黑影破窗而入,刀光直取床榻。為首者手持長劍,劍尖挑向齊珩咽喉,動作狠準,毫無遲疑。蕭錦寧未退,反將藥碗輕輕擱在床沿,袖中蝕骨煙彈已滑入掌心。
阿雪化作白狐撲出,銀毛在月光下泛藍,身軀撞向第一柄落下的刀。劍鋒劃過肩胛,皮開肉綻,血濺床帳。但它硬生生以狐身攔住攻勢,四爪抓地,死死咬住刺客左腿腳踝,力道之大,幾乎折斷其筋骨。
刺客怒喝,揮刀欲斬狐首。蕭錦寧趁此間隙,抬手一擲,蝕骨煙彈飛向主燭台。
“砰”一聲悶響,彈丸碎裂,綠色毒霧自燈油中騰起,如活物般迅速瀰漫全室。霧氣無味,卻使空氣變得粘稠,三人呼吸一滯,視線模糊,動作頓如陷泥沼。第二名刺客舉刀橫掃,刀鋒偏斜三寸,砍入桌角,深陷難拔。第三人踉蹌後退,撞上牆壁,手中短匕落地,雙手猛抓喉嚨,似有千針刺喉,實則神經受擾,感官錯亂。
蕭錦寧立於床側,鴉青外裳未亂,發間毒針簪紋絲不動。她俯身從玲瓏墟取出另一枚煙彈,藏回袖中,目光鎖定那名首領。
此人已拔劍再起,雖步履微晃,氣勢未衰。他扯下蒙麵黑巾,露出一張瘦削麪孔,眉骨高聳,右頰一道舊疤自耳根延伸至嘴角。他冷笑開口:“蕭氏女官,你護不住他。”
屋內毒霧漸濃,他聲音卻清晰:“三皇子謀逆未成,地宮已塌,我等奉命清場。你不過一介醫婢,也敢染指東宮?”
蕭錦寧未應。她認得這張臉——淑妃堂弟,曾任禁軍副統領,擅使雙劍,三年前因私調兵馬被貶出京,今夜竟潛回行刺。
她不動,隻抬手輕撫阿雪頭頂。白狐喘息粗重,肩上傷口滲血,仍死守原地,豎瞳緊盯敵人。
首領冷哼,舉劍再進。他腳步穩健,顯然對毒霧已有防備,腰間或佩解藥。劍鋒劃弧,直取蕭錦寧心口。她側身避讓,裙襬掠過床柱,髮絲被劍氣帶起一縷,飄落於地。
他收劍再刺,動作更快。蕭錦寧退至牆角,背靠藥櫃。他逼近一步,劍尖距她咽喉僅三寸。
“跪下。”他說。
蕭錦寧垂眸,目光落向他腳下地磚。
縫隙之中,細微蠕動。
首領尚未察覺,足底忽傳劇痛。他低頭,隻見腳踝處爬滿細小黑蟻,甲殼泛金,口器如針,正啃噬皮肉。他猛踢地麵,卻甩不脫。蟻群越聚越多,順小腿攀爬,所過之處,皮開肉綻,鮮血淋漓。
他怒吼,揮劍劈地。劍刃斬入磚縫,火星四濺,蟻群散而不潰,反沿劍身爬行。他慌忙甩劍,可腳踝已露白骨,痛不可支,單膝跪地。
其餘兩名刺客癱坐牆角,雙眼翻白,四肢抽搐,毒霧已侵入肺腑,意識渙散。唯有首領尚存清醒,卻無法站立。
蕭錦寧這才上前兩步,立於床沿陰影處。她居高臨下,看著他扭曲麵容,聲音平靜:“噬金蟻不食死物,專噬活血。你若喊叫,它們會爬得更快。”
首領咬牙,額上青筋暴起,冷汗直流。他試圖運功逼毒,可內息一動,蟻群感應血流加速,啃噬更烈。他終於悶哼倒地,蜷縮顫抖。
“你們……早有埋伏?”他嘶聲問。
“冇有。”蕭錦寧答,“我隻是知道,地宮毀了,你們不會坐等覆滅。今晚必來。”
她彎腰,從地上拾起那把被甩落的長劍。劍身沾血,映著綠霧幽光。她用袖角擦拭劍鋒,動作緩慢,卻不帶殺意。
“我不殺你。”她說,“我要你活著回去。”
首領瞪眼,不信。
“告訴幕後之人,”她將劍輕輕放在他身側,“下一個陷阱,我會設在他們睡夢中。”
阿雪拖著傷軀爬近,伏於她腳邊,狐尾捲住她鞋麵,似在確認安危。蕭錦寧伸手,再次撫過它染血的頭頂。
屋內寂靜,唯餘三人粗重喘息。毒霧未散,綠意浮沉,如瘴癘盤踞。牆角刺客已昏厥,首領失血過多,意識漸弱,雙目閉合,隻剩胸膛微弱起伏。
蕭錦寧轉身,走向香爐。爐中餘燼尚溫,她添入半撮安神粉,火光微閃,藥香升起,略壓毒霧腥氣。她取來乾淨布條,蹲下為阿雪包紮肩傷。白狐忍痛不叫,隻微微顫抖。
她將剩餘還魂草湯倒入小盞,置於床頭。齊珩仍在昏睡,呼吸平穩,未被驚擾。她拉過薄被,蓋住他半濕的衣襟。
窗破未修,夜風直入。她站起身,走向門口,將門栓從內扣緊。而後返身,取下牆上掛的舊鬥篷,鋪於地麵,隔開毒蟻可能爬行的路徑。
她坐於鬥篷之上,背靠床柱,手中握著一枚未用完的蝕骨煙彈。指腹摩挲彈麵紋路,確認完好。
阿雪挪至她身旁,蜷成一團,狐耳仍豎,警覺未消。
蕭錦寧閉目,調息片刻。今日讀心術尚有一次未用,她未動。此刻無需聽心聲,敵人的痛叫已是最好供詞。
她睜眼,望向昏迷的首領。他的靴子沾著城外紅土,褲腳有枯柳葉碎片——來自三十裡外枯柳坡。北營騎兵確曾集結,但未進城。這一波刺殺,是孤注一擲。
她收回目光,落在自己掌心。煙彈微溫,像一顆將燃未燃的火種。
門外,風止。簷下銅鈴,依舊未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