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掠過屋脊,簷角銅鈴未動。蕭錦寧站在窗前,指尖抵著藥匣邊緣,目光落在三皇子府那盞高懸的紅燈籠上。火光搖曳,映在她瞳中不動,像一滴凝住的血。
此前她親眼見齊珩服下破軍丹,咳出黑血,也親耳聽他說“你總在救我”。她未應,隻道自救。可那一匣餘下的丹藥還壓在袖中,沉得貼著肋骨。她冇走,也冇睡,隻因那盞燈——昨日還是尋常紗燈,今夜卻換了血紅綢麵,連燈架都漆成暗朱,像是整座府邸悄然換上了喪服。
她閉眼,內視心神。今日讀心術尚餘兩次可用。不可輕用。
“阿雪。”她低聲喚。
窗欞微響,一道白影自牆頭躍入,落地無聲。阿雪化作人形蹲在門檻,發間沾塵,鼻尖泛著濕氣。她將口中叼著的鴉羽放下,喉間低嗚,似有急訊。
蕭錦寧伸手撫其頭頂,指腹觸到一絲溫熱血跡。“去探過了?”
阿雪點頭,抬手比劃:府外守衛換崗頻密,每刻鐘一輪;兵器皆出鞘,橫於腰側;東角門鐵鏈已解,門縫虛掩,似待開啟。
蕭錦寧起身,披上鴉青外裳,束髮戴簪。毒針藏於髮根,銀絲藥囊繫緊腰間。她登上屋頂,足尖點瓦,身形伏低,借月光暗處潛行至鄰院高台。三皇子府全貌儘收眼底:庭院靜寂,無鼓樂,無巡更唱報,唯中堂前六盞紅燈排成一線,如引魂幡般直指大門。
她鎖定一名巡夜守衛。此人立於東角門前,手按刀柄,目光不離門環。她凝神,發動“心鏡通”。
【子時開門迎外族,莫誤了大殿下的令。】
【北營騎兵已至三十裡外枯柳坡,接應暗號是三聲鷹哨。】
【若有人攔,格殺勿論。】
心聲清晰,無半分遲疑。
她收力閉目,呼吸緩而深。一次已用。情報確鑿:叛亂定於子時發動,由外族騎兵突襲城防薄弱處,皇子府開東門接應。此非虛張聲勢,而是即將落地的殺局。
她返身回房,取玲瓏墟中蝕骨煙彈。丸如黑石,觸之微溫,乃以毒龍草、斷腸藤、漠北霜砂煉製,專蝕木構。此前培育多日,今已成熟。她將其托於掌心,細察表麵紋路——煙彈遇特定氣息可活化,若嵌入機關樞紐,能順氣流蔓延,蛀空梁柱,無聲毀陣。
眼下唯一難題:不知佈防中樞所在。
她正思量,阿雪忽又竄入,口中銜物。落地吐出,是一塊青銅殘符,長約三寸,邊緣刻齒完整,斷口參差,銅綠斑駁,顯是久埋之物。
蕭錦寧拾起,指腹摩挲斷麵。她曾在宮檔拓片中見過虎符製式,此物正是調兵信物半枚。她閉目回想齊珩所持那半枚的紋路走向——記憶清晰,一一對應。兩者若合,必嚴絲合縫。
她取出隨身攜帶的拓紙,以炭條輕描殘符背麵紋路,再與記憶中齊珩虎符比對。片刻後,她睜眼,眸光驟冷。
吻合。
此符不僅為真,且極可能曾嵌於某處機括之上,作為開啟兵道或地宮的鑰匙。三皇子府必有隱秘地庫,藏兵蓄甲,而此符便是入口機關的關鍵。
她將蝕骨煙彈輕輕嵌入虎符背麵凹槽。煙彈與金屬貼合緊密,紋路導氣,可延時啟用。一旦置入樞紐,煙氣將順著符中鐵脈緩緩滲出,遇木質結構即開始啃噬,無聲無息,難以察覺。
“送回去。”她將虎符交予阿雪,“原路潛入,尋地宮入口石台,置於中央凹位。不可碰觸守衛,不可停留。”
阿雪點頭,銜符躍出窗外,身影融入夜色。
蕭錦寧坐於案前,未點燈。她取出空藥匣,置於掌心,指腹反覆摩挲匣麵刻痕。那是她親手所刻的一道記號,代表“事成”。如今匣空,藥已交付,隻待結果。
她閉目養神,耳聽風向。約半個時辰後,遠處傳來極細微的聲響。
不是人聲,不是馬蹄。
是啃噬。
如千百甲蟲同時齧咬木梁,沙沙作響,綿延不絕,從地下深處傳來,隱隱震動地表。聲音極輕,若非萬籟俱寂,幾不可聞。但她聽得真切——那是蝕骨煙氣已啟用,正順著地宮梁柱擴散,蛀蝕結構。
她睜眼,望向三皇子府方向。紅燈依舊高懸,無人察覺地下異變。可她知道,那地宮支撐已開始崩解。或許今夜不會塌,明日也不會。但隻要一場重兵調動,或一次劇烈震動,便足以引發連鎖坍塌。
她已斷其筋骨。
她起身,將空藥匣收入玲瓏墟夾層。今日第二次讀心術尚未使用,她留而未動。局勢雖明,但敵情未儘,不可浪費。
她立於窗畔,未卸衣,未解簪。阿雪悄然返回,蜷伏於她腳邊,狐耳微顫,警覺不減。屋內無燈,唯有月光斜照,映在她藥囊銀絲上,泛出一點寒光。
遠處,三皇子府的紅燈仍在搖晃。風吹過,燈影拉長,像一道裂開的傷口橫在皇城夜幕之下。
她的手指搭在窗沿,指節微屈,隨時可抽出毒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