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壓上太醫署的飛簷時,蕭錦寧踏進了後院藥堂。簷下風鈴未響,她腳步也未停。白神醫正蹲在櫃前翻檢一摞舊檔,右眼蒙著的布條泛著陳年藥漬的黃,左手缺了三指的手掌卡在木匣邊緣,用力一抽,帶出一股黴灰。
“你來得正好。”他嗓音沙啞,將一本焦黃卷邊的冊子擱在案上。書頁殘破,蟲洞密佈,邊角黴斑連成片,像被雨水泡過又曬乾的枯葉。“邊關送回的舊醫錄,前日才從庫底翻出。我看不清字跡,隻覺氣味不對。”
蕭錦寧解下銀絲藥囊,置於案角。她未答話,隻取銀針一枚,指尖輕撚,挑開封麵。針尖劃過紙麵,發出細微的刮擦聲。她目光沉靜,逐行掃過蟲蛀缺口,腦中玲瓏墟內百部毒典自動比對,前世所學如刻印般清晰浮現。
“七葉斷腸藤三錢,烏心草根五寸,霜露蟬蛻九枚……”她低聲念出殘文,銀針繼續撥動書頁,“合以漠北雪水煎服,潛伏期九十日,初現咳嗽乏力,三月後心脈自潰。”
白神醫呼吸微滯:“此方從未載於我朝醫籍。”
“不是醫方,是毒方。”她將銀針插入燭火微烤,針尖泛起幽藍。再蘸靈泉水,點在舌下一試。苦澀中夾雜一絲鐵腥,毒素確與玉扳指中毒針殘留之物同源。
話音未落,門簾忽地掀開。阿雪自外竄入,口中叼著一根漆黑鴉羽,毛髮沾塵,鼻尖微顫。她將羽杆放在案上,喉間發出低嗚,似耗力過度。
蕭錦寧伸手撫其頭頂,取鴉羽細察。羽根附著灰綠粉末,形如細砂。她以銀針挑少許,置於玉盤,滴入靈泉水化開。再以針尖蘸液,再度點舌。
“同源。”她抬眼看向白神醫,“三皇子府用此物熏帳,借風力散入飲食。”
白神醫沉默片刻,起身鎖門,又從櫃底取出一方銅盒,打開後是半包褐色藥粉。“這是去年秋狩時,一名侍衛倒斃後從鼻腔提取的殘毒,當時隻當是寒疫入肺。”
蕭錦寧接過,以針尖混入鴉羽毒液。兩者相觸,水麵泛起細泡,顏色轉為墨綠。她閉目凝神,發動“心鏡通”,內視自身氣息流轉,模擬藥性融合路徑。毒龍草主攻,還魂草主護,二者本相剋,強行合一必爆裂傷人。
她取還魂草根磨成的漿液三錢,置於淨瓷碗中,再滴入毒龍草汁一滴。藥液瞬間沸騰,冒起白煙。她不動聲色,再滴第二滴,煙氣更濃。至第三滴時,碗中藥液已呈紫黑,表麵浮起細密裂紋。
白神醫退後半步,低聲道:“不可再加。”
她未應,隻取靈泉一滴,自空中緩緩注入。水珠落下的刹那,藥液震顫,裂紋彌合,顏色由紫轉青,最終沉澱為九粒幽藍丹丸,浮於水麵,狀如蠶豆。
“名‘破軍’。”她將丹藥撈出,分置兩匣,“一匣備用,一匣即用。”
白神醫盯著那幽光,聲音低啞:“誰試藥?”
“我。”她伸手去取。
手腕卻被扣住。老人力道極大,缺指的手掌如鐵鉗。“你是太醫署未來,不能冒此險。”
她未掙,隻道:“若藥不成,齊珩撐不過七日。”
話音落,院外傳來腳步聲。極輕,卻規律有序。兩人皆止語。來人未進屋,隻在門外石階站定。玄色袍角垂落階沿,鎏金骨扇未握手中,而是插在腰側。
蕭錦寧起身,推門而出。
齊珩立於廊下,月光灑在肩頭。他未看她,隻望著院中那株老槐。“聽說你得了新藥。”
“是。”她將一粒破軍丹遞出。
他接過來,未問成分,未問風險,直接放入口中,吞下。
片刻寂靜。夜風拂過簷角,吹動他袖口暗紋。他忽然彎身咳嗽,一聲接一聲,指節抵唇,肩背繃緊。咳至第三輪時,喉間湧出一團烏黑黏稠之物,落在青磚上,如凝固的血塊,又似腐爛的內臟。
他喘息稍定,抬頭看她:“寧兒,這味藥……”
她上前一步,手指托住他下頜,拇指抹去他唇角殘汙。未等他說完,她傾身,唇貼上他的唇。舌尖輕渡,一道清冽津液滑入他喉間,助其滌盪餘毒。動作短暫,不過瞬息,她已退開,袖中銀針收回藥囊。
齊珩怔住,耳尖泛紅,未語。
她低頭整理藥匣,聲音平靜:“明日再服一粒,連服三日,可清根本。”
他看著她側臉,月光映在她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陰影。良久,他道:“你總在救我。”
她未抬頭:“我隻是自救。”
院內重歸寂靜。阿雪蜷在門檻邊,狐耳微動,警覺地望向宮牆之外。白神醫在屋內翻動醫冊,火光映在窗紙上,影影綽綽。他將幾頁舊紙投入爐中,火焰升起,字跡在火中蜷曲、焦黑、化為灰燼。
蕭錦寧站在廊下,手中緊握另一匣破軍丹,指腹摩挲匣麵刻痕。她抬眼,望向宮牆外三皇子府方向。那裡燈火稀疏,唯有一處偏院,燈籠高懸,紅光搖曳,像是無聲的挑釁。
她未動,隻將鴉羽收進藥囊夾層。羽根上的毒粉未散,仍帶著漠北的寒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