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剛過,蕭錦寧踏出宮門時,天色仍沉。她未帶隨從,隻披一件鴉青鬥篷,袖中指尖輕觸玲瓏墟入口。冷宮殘頁上的“通天路資”四字在腦中反覆浮現,那筆跡焦黃卷邊,血痕乾結於“五萬兩”之下。她已查過戶部賬目,侯府並無此筆支出,銀錢流向亦無記錄。
官道上風沙撲麵,遠處三十裡處有車轍新印,泥中嵌著半截草繩,與邊關運糧車隊所用製式相同。她蹲下身,指腹抹過車輪壓痕——深而直,非空載所能形成。但此刻方向南返,偏離雁門關三百裡。
前方林間傳來低語。兩名車伕立於馬側,一人解韁,一人望風。她隱於土坡之後,閉目凝神,發動“心鏡通”。
【三皇子要燒糧倉,咱們得把空車拉回東山塢……】
心聲入耳,她睜眼即記。車伕口中說的卻是:“雪封北嶺,過不去啦。”聲音粗啞,麵上卻無寒意,額角微汗。
她起身離坡,不再追蹤車隊,轉而疾行回宮。天光初透時,已至東宮偏殿。齊珩正在案前批閱軍報,手邊茶盞尚溫,鎏金骨扇擱在奏摺邊緣,扇柄微斜。
“你一夜未歸。”他抬眼,聲音不高。
“查到了。”她將一方布巾置於案上,展開,內裹幾粒麥種,“這是從車轍旁拾的,顆粒飽滿,無黴變,非滯留邊關月餘之糧。”
齊珩伸手撚起一粒,指腹搓開,露出金黃內芯。他目光微沉,未語。
片刻後,密探自外而入,單膝跪地:“啟稟太子,邊關急報,大雪封路,糧隊困於雁門隘口,三日未能前行。”
蕭錦寧垂眸,不動聲色再啟“心鏡通”。密探低頭稟事,心中卻閃過另一幕:沙盤前,一人執旗標註‘滯留’,嘴角微揚。她收回視線,語氣平:“若真困於隘口,車轍應自北來,為何我見車輪南返,印深如重載?”
齊珩看向密探,眼神漸冷。
“取沙盤來。”他說。
東宮密室門閉,銅鎖落定。侍從抬進軍事沙盤,山川城池以陶土塑成,雁門關高聳於北境,雲中郡橫亙西側。齊珩立於案前,手指虛劃路線,眉心緊鎖。
蕭錦寧自藥囊取出一枚銀殼小丸,形如蠶豆,外殼刻細紋。她指尖一彈,丸子飛向沙盤中央。
“嗤”一聲輕響,銀殼裂開,灰白粉末散出,遇室內暖氣溫升,化作縷縷蝕骨煙。煙氣不散,反隨熱流盤旋上升,在沙盤上方勾出數道軌跡——自漠北草原分三路南下,一支直撲雁門,兩支包抄雲中,騎兵集結點清晰可辨。
“這不是延誤。”她指向煙線,“是調虎離山。敵軍已在邊境集結,隻等我邊軍因缺糧生亂,便趁虛而入。”
齊珩盯著煙跡,良久未動。那軌跡與兵部昨日呈報完全不符,反倒與他私探半月前傳回的情報暗合。他緩緩開口:“你如何知此煙能顯敵蹤?”
“玲瓏墟所育,以毒龍草為引,能感應兵馬殺氣流動。”她答得直白,不加掩飾,“若糧車真滯邊關,此煙當凝於隘口;今走勢南趨,分明是有人偽造訊息,誘朝廷誤判。”
齊珩終於點頭,喚人擬旨,命巡騎即刻查證雁門實情。密室門開,內侍捧詔書退下,殿內重歸寂靜。
她正欲告退,齊珩忽道:“陛下召見,半個時辰後禦前議政。”
禦書房內,炭火微紅。皇帝坐於案後,紫檀木椅寬大,映得他身形瘦削。三名重臣分列兩側,皆麵色凝重。蕭錦寧立於階下,按禮不起。
皇帝翻過密探呈報,眉頭皺起:“你說邊關無雪封之患?”
“臣昨夜親查南返糧車,車伕心聲暴露三皇子欲焚倉嫁禍。”她語氣平穩,“且蝕骨煙顯敵蹤,外族聯軍已逼近長城。”
老將軍霍然起身:“女流之言,焉可信?若無實據,豈能動搖軍心!”
“實據在此。”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絹帛,鋪於禦案,“此為煙氣所繪行軍路線,與兵部圖冊對照,誤差不過十裡。”
皇帝細看,手指沿線條滑動,忽停於雲中郡西側一處山穀:“此處無道可行大軍,怎會選此路?”
“正因其險,無人設防。”她說,“敵軍輕騎突進,三日可達。若屆時邊軍因缺糧嘩變,內外夾擊,雁門必破。”
殿內一時無聲。
皇帝抬頭看向齊珩:“你密探所報,與此相左,作何解釋?”
齊珩上前一步,拱手:“兒臣……確曾接報稱糧隊受阻。但今觀蕭氏所呈,恐密報已被篡改。”
話音未落,他抬手撫額,似有不適。腕間玉扳指突然“啪”地裂開,半片跌落案前,內裡一道細縫赫然可見——一根黑色毒針藏於夾層,針尖烏光微閃,落地時竟將金磚地麵蝕出一小孔。
眾人驚退。
齊珩迅速拾起,掩入袖中,動作極快,彷彿隻是失手。但他耳尖泛紅,呼吸略促,顯然並非無意。
蕭錦寧目光落在他袖口,未言。
皇帝盯著那被腐蝕的痕跡,臉色鐵青:“此針何處而來?”
“不知。”齊珩低頭,“許是舊物損毀。”
老將軍怒喝:“東宮之物竟藏劇毒,太子欲何為!?”
“非我所置。”齊珩抬眼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若有人借我之手,向陛下示警——那纔是真正用心之人。”
皇帝沉默良久,終揮手:“此事暫禁口。邊關之事,著兵部即刻覈查,不得延誤。”
散議後,蕭錦寧退出禦書房,行至迴廊拐角,忽聽身後腳步停下。她回頭,齊珩立於簷下,手中握著那半枚裂開的玉扳指,指腹摩挲夾層邊緣。
“你早知我會用讀心術。”她說。
他未否認:“我知道你會看見。”
“所以你故意讓它裂開?”
他望著她,眼神複雜,既像警示,又似托付。片刻後,隻道:“有些事,不能由我說出口。”
說完,轉身離去,玄色袍角掃過石階,消失在長廊儘頭。
她站在原地,藥囊微鼓,內裡藏著另一枚蝕骨煙彈,尚未使用。今日三次讀心已儘,但她記得密探心中閃過的那張臉——不是三皇子,而是宮中一名不起眼的傳令宦官,曾在冷宮附近出現過兩次。
風從廊外吹來,捲起她鬢邊一縷碎髮。她抬手彆好毒針簪,走向太醫署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