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的鐘聲在宮道上滾過,蕭錦寧繫好發繩,將月白襦裙的衣角掖入腰帶。藥囊垂在身側,銀針尾微微晃動。她未點燈,隻憑窗外透進的微光收拾案幾——昨夜謄錄的商戶名錄已封入匣中,檀木盒緊貼肌膚,內裡刻著三皇子生辰八字的痕跡尚溫。
天光漸明,宮人腳步由遠及近。她起身推開窗,冷風灌入,吹熄了殘燭。東宮偏殿歸於寂靜,唯有香爐餘燼飄出最後一縷青煙。
一日政務自此始。
她走迴廊、過角門,一路頷首應禮,無人知她袖中指尖正輕輕摩挲著玲瓏墟的入口。七百萬畝荒原已定,蝕骨煙初凝,噬金蟻蟄伏土下。一切都在暗處生長,如她所謀。
直至夜深,宮門落鑰,巡更聲斷。
她換下官服,仍是一身月白襦裙,發間彆著毒針簪,藥囊輕晃。腳步踏過青石甬道,繞開守夜禁軍,直往西北角行去。冷宮到了。
此處牆傾瓦裂,簷下蛛網密佈,連更夫都不願踏足半步。風從破窗鑽入,吹得鐵鏈輕響。她立於門外,並未推門,隻聽裡麵傳來指甲刮牆的聲音——一下,又一下,緩慢而執拗。
“我是真千金……”
聲音嘶啞,不成調。字跡歪斜刻在泥牆上,血痕斑駁,新舊交疊,不知已重複多少遍。
蕭錦寧推門而入。
門軸發出鈍響,屋內人猛地回頭。趙清婉蜷坐在地,身上披著褪色的紅嫁衣,那是她曾為自己準備的婚服。如今衣襟撕裂,沾滿塵土與乾涸的血漬。她麵容模糊,眼角有抓痕,嘴脣乾裂,卻仍死死盯著那行字,彷彿那是她僅存的身份憑證。
見有人來,她猛然站起,撲過來要撕人臉。動作迅猛,眼神卻空。
蕭錦寧側身避過,裙襬未動。她看著眼前這個曾頂替她身份十二年的人,看著她用指尖摳牆留下的血槽,心中無波。
“你刻得再深,也不是她。”她說。
趙清婉頓住,喘息粗重。她張口欲罵,聲音卻卡在喉間,隻發出“嗬嗬”之聲。片刻後,淚水湧出,混著唇角血絲滑落。
蕭錦寧袖中銀針輕挑,蟲卵裹著啞藥粉末疾射而出,早已在對方張嘴瞬間落入其喉。此刻藥性發作,聲帶腫脹,從此不能言語。她未多看一眼,隻靜靜站著,等對方跪倒在地,咳得渾身發抖。
“這一生,是你欠我母親的。”她說完,目光掃過牆上字跡。
趙清婉突然笑了,笑聲破碎,像砂紙磨過鐵皮。她抬起手,繼續摳牆,指甲崩裂也不停。血順著指縫流下,染紅牆麵。
就在此時,陰影裡傳來窸窣聲。
一人自角落緩步走出。是名老婦,身形佝僂,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裙,腳上布鞋裂口,露出凍紅的腳趾。她雙手捧著半本賬冊,顫抖著膝行上前,將冊子置於蕭錦寧足前。
“奴婢……是林總管的遺孀。”她聲音沙啞,“我丈夫臨死前,藏了這頁。”
蕭錦寧低頭。
賬冊殘破,紙角焦黑,似經火焚。但中間一行字清晰可辨:“侯府陪葬玉一對,陳氏取左玉,換五萬兩,付通天路資。”
她指尖撫過“陪葬玉”三字,觸到乾涸血跡。
那是她生母入殮時戴的玉,據說是外祖家傳下的寶物,溫潤含光。後來家中說玉被賊人盜走,不了了之。原來不是被盜,是被賣了。
她閉目瞬息,再睜時眸光如刃。
趙清婉不知何時已爬至近前,一把搶過賬冊,瘋狂撕扯。紙片紛飛,她一邊撕一邊“嗬嗬”低吼,眼中燃著最後一點火。
風起,碎紙被卷向窗外。
就在那一刹那,紙片邊緣泛起綠光,竟自行捲曲振翅,化作數十隻碧鱗毒蝶,穿窗而去,融入夜霧。
蕭錦寧抬手掩鼻,退至門側。
她未阻攔。此冊內容她已默記於心,真假亦可查驗。況且,那些蝴蝶飛向何方,本就不在她今日所求之內。
她隻將剩餘殘頁收入藥囊夾層,轉身離去。
冷風灌滿長廊,她腳步沉穩,走過荒蕪宮苑。身後冷宮無聲,隻剩一個失語女子跪坐於地,手中攥著最後半片碎紙,神情由呆滯轉為狂笑,繼而蜷縮牆角,無聲抽搐。
林總管遺孀悄然退入角門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蕭錦寧行至宮道中段迴廊,停下腳步。
遠處更鼓未響,四下寂靜。她摸了摸藥囊,殘頁貼著肌膚,帶著一絲涼意。冷宮之行已畢,舊罪浮出水麵,線索在手,卻不急揭曉。
她抬頭望天。
雲層裂開一道縫隙,漏下半輪冷月。光落在她臉上,照見眼底一片清明。
她邁步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