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的鼓聲散在宮道上,蕭錦寧指尖還壓著賬本邊緣,墨痕未乾。她抬手將發繩重新束起,動作輕而穩,額角那股悶痛已退,隻餘識海深處一片清明。窗外風靜,簷角銅鈴不動,東宮偏殿的燈火是整片宮苑裡最後熄的一盞。
半個時辰後,東宮正殿門開。
齊珩立於案前,玄色蟒袍未換,耳尖微紅,手中鎏金骨扇輕叩掌心。殿內無旁人,僅兩名近侍奉茶後即退,香爐中龍涎香燃至半截,煙線筆直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聲音不高,卻穿透寂靜。
蕭錦寧上前一步,行禮不卑不亢。她未穿鳳袍,仍是一身月白襦裙,銀絲藥囊垂在腰側,針尾朝外。
齊珩繞過書案,走到她身側。兩人並立於太子印匣前。那方鎏金銅印置於紫檀托盤之中,印紐為盤龍銜珠,龍目嵌黑曜石,在燈下泛冷光。
他伸手,執起她的右手。
她未避,任他將她掌心覆上印柄。銅質微涼,刻紋壓入掌紋。他手指穩定,卻能察覺袖口微顫。
“自此,東宮機務,你可參斷。”他說。
話落,殿外風動,捲起半片落葉貼在門檻上。她未應聲,隻將五指緩緩收攏,與他一同握緊印柄。那一刻,她心鏡通悄然開啟——今日第一次。
【東宮無後必亂。】
一道心聲自殿角暗處浮起,極輕,卻清晰。出自一名低首垂目的老內侍,品階不高,站位卻近。他雙手捧拂塵,指節發白,心中冷笑未止:【一個外臣女子,也配按太子印?待淑妃餘黨發難,看她如何收場。】
她不動神色,掌心仍貼印柄,彷彿未聞。
齊珩鬆手,退後半步。她亦斂手,垂於身側。印信未動,儀式已成。
“軍需調度三處疑點,”她開口,聲如常,“北嶺轉運、延昌倉存糧、邊道車轍深淺不符,皆非尋常積壓。屬下已列簡報,呈於案左。”
齊珩點頭,未翻文書。他知她不會空手而來。昨夜四更仍亮燈,今晨便有對策,早已超出太醫署女官的職分。但他未問詳情,隻道:“你去吧。”
她轉身出殿。
殿門合攏,齊珩坐回案前,翻開那冊簡報。紙頁微黃,字跡工整,無一處塗改。他抬手掩唇,輕咳兩聲,扇骨上沾了點濕意,迅速被袖口擦去。
蕭錦寧走回偏殿時,天光仍未破曉。
她關窗,落閂,從藥囊取出一支銀針,焚香淨手後插入袖袋。隨後閉目,神識沉入玲瓏墟。
荒原已定。
七百萬畝沃土橫亙眼前,靈泉如鏡,倒映天光。薄田之上,一株新草生出,莖乾漆黑如焦炭,葉片狹長,邊緣泛墨綠幽光——蝕骨煙。
她蹲下,以銀針挑取靈泉水霧,凝露為引,滴於根部。草葉微顫,毒氣初聚,尚未成型。她再引《千毒經》鎮魂篇心法,以意念壓製其暴動。片刻後,煙氣自葉脈滲出,如灰霧繚繞,遇水霧即凝,漸成實體。
她以玉盒承之,封存於石室底層。
銀針歸鞘,她睜眼。
燭火跳了一下。
“主上。”低語響起。
阿雪自梁上躍下,落地無聲。狐形轉為人形,十二歲少女模樣,雪白襦裙無塵,左耳疤痕泛著淡淡藍光。她雙手捧著一物——蜂巢狀土塊,表麵佈滿細孔,隱隱震動。
“噬金蟻不安。”她說,“它們嗅到了血氣,想喝三皇子的血。”
蕭錦寧接過巢穴,觸手微溫。她閉目,心鏡通再啟——今日第二次。
蟻後意識如針刺般湧入:【龍氣近,血熱,欲飲。】
她睜眼,從藥囊取出一隻檀木小盒,內襯桑皮紙,以靈泉浸過,防毒氣外泄。她以鑷子將蟻後單獨移入,動作精準。
隨後,她取出銀針,在燭火上微烤,針尖泛藍。她以針為筆,在盒底細細刻下一行字——三皇子生辰八字。
刻畢,合蓋,鎖釦。
她將盒子收入藥囊夾層,位置緊貼毒針簪。
阿雪恢複狐形,蜷伏於房梁暗格,鼻尖貼地,耳朵警覺豎起。巢穴餘下部分藏入玲瓏墟薄田之下,借陰土掩埋。
蕭錦寧坐於窗畔,解開發繩,長髮披落。她閉目調息,呼吸綿長。藥囊微鼓,印信餘溫似還留在掌心,而心底那句【東宮無後必亂】仍在迴盪。
她未動。
遠處鐘樓傳來五更天的聲響,悠長冷寂。
她睜開眼,望向窗外。天邊微白,宮道漸有腳步聲起。新的一日將始,而昨夜所行,無人知曉。
她將發繩重新繫好,動作緩慢。藥囊垂在腰側,檀木盒緊貼肌膚。
東宮偏殿靜如往常,唯有香爐餘燼,飄出最後一縷青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