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帳,吹得案上油燈火苗斜晃。蕭錦寧坐在水師營賬房角落的木凳上,左手腕纏著一條半舊布條,血已凝成暗紅斑塊,滲出的濕痕仍貼在皮膚上。她未包紮徹底,隻因齊珩剛被抬進主帳時,軍醫說了句“箭毒未清,須斷根”,她便立刻翻他隨身文書,尋到了這處賬房。
千總站在門邊,端著一盞新茶,手有些抖。
“蕭姑娘,夜深了,不如先歇息。”他說,聲音乾澀,“糧冊明日再看也不遲。”
蕭錦寧冇抬頭,指尖正劃過一頁“損耗”記錄。去年三月,報損八千石;前年同月,九千二百石;再往前推三年,數字逐年遞增,卻從未覈查。她合上冊子,換下一本,紙頁泛黃,邊角捲起,顯是常翻。
“千總管事辛苦。”她終於開口,語調平緩,“每日覈對這麼多賬目,眼力可還使得?”
“呃……尚可。”他退了半步,靠住門框,“都是老規矩,照例走一遍罷了。”
她點頭,繼續翻頁。右手搭在膝上,拇指無意識摩挲袖口內側——那裡藏著一枚金鐧,短而沉,是她慣用的防身物。此刻不動聲色,隻將冊子一頁頁翻過,目光掃字如檢屍骨,不漏一處異常。
忽然,她停住。
六月十七日,調糧一萬三千石,用途欄寫著“補給沿海巡防”。可那日並無巡防調動,驛站快報她親手看過。她指尖輕點紙麵,抬眼看向千總:“這趟糧,運去了何處?”
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這個日子?”他嗓音一緊。
她冇答,心念微動。
心鏡通啟。
無聲之意鑽入腦海:【庫房有五皇子的信……不能讓她看見……快想辦法引她出去……】
她垂眸,掩去眼中銳光,緩緩合上賬本。
“口渴了。”她說。
千總一愣:“啊?”
“茶。”她指了指他手中那盞,“勞煩。”
他遲疑片刻,還是走上前來,遞過茶碗。她接過,吹了口氣,並不喝,隻放在案角。千總鬆了口氣,轉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她忽然起身,繞過桌子,“我瞧瞧庫房方向。方纔翻賬時聽見幾聲異響,像是木板鬆動。”
“冇有的事!”他猛地回頭,“庫房封得好好的,誰也不能近!”
她頓住腳步,側臉看他:“你這麼緊張,莫非裡麵藏了什麼不該有的東西?”
“胡說!”他漲紅了臉,“我隻是……隻是怕驚擾了存糧!”
她不再言語,緩步朝北角走去。那邊靠牆堆著幾個空箱,地麵鋪著厚木板,釘子鏽跡斑斑。她踢了一腳箱底,空響傳來,迴音發虛。
她彎腰,手指探入縫隙,用力一撬。
一塊木板鬆動。
千總衝上來:“住手!這是軍營重地,你無權擅動!”
她不理,雙臂發力,整塊地板掀起。塵土飛揚中,露出下方暗格——層層疊疊,全是密封信件,碼得整整齊齊,少說也有三百封。每封封皮右下角,皆蓋一個暗紅色印戳,字形反寫——“淵”。
正是五皇子私印。
她抽出一封,拆開,快速瀏覽。紙上列明:每年走私軍糧十萬石,由水師營出貨,經黃河支流轉運至北境外族據點;五皇子分七成利,千總得兩成,剩餘一成用於打點沿路官吏。落款日期為上月十五,署名“府中來使”。
她攥緊信紙,轉身走向千總。
“原來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像刀刮石麵,“你每年走私十萬石糧,五皇子分七成。”
千總臉色驟白,後退兩步,撞上牆壁。
她一步上前,將手中信件狠狠摔在他臉上。紙張散開,如雪片紛飛,有一張貼在他額角,遲遲不落。
“你知不知道,這些糧食能養活多少災民?”她盯著他,“昨夜太子中的是七步斷腸散混牽機引——毒源就來自這批走私藥材夾帶。你嘴上說著‘守土有責’,背地裡卻拿軍需換銀子,連救命糧都敢賣。”
千總嘴唇哆嗦,忽然伸手入袖。
她眼神一凜,厲喝:“拿下!”
話音未落,他人已撲向嘴邊,蠟丸塞入口中,正要吞嚥。
她搶前一步,左手疾出,一把扼住其咽喉,力道極狠,指甲陷進皮肉。千總雙眼暴突,雙手亂抓,蠟丸卡在喉間,吞不下也吐不出,喉嚨裡發出咯咯聲響,臉由白轉青。
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,鐵甲相撞。
齊珩帶著禁軍衝了進來。他披著玄色大氅,左臂仍懸在胸前繃帶中,臉色蒼白,唇無血色,可眼神清明如刃。他一眼掃過現場:滿地信件、千總掐喉掙紮、蕭錦寧立於中央,手腕滲血,衣袖染塵。
他揮手:“押下去,活口留著。”
兩名禁軍上前,架起千總。那人還在咳喘,蠟丸仍未嚥下,嘴角溢位白沫。
齊珩走近,目光落在她手上:“傷又裂了。”
她搖頭,從懷中取出另一份抄錄的信件清單,遞給他:“主謀是五皇子。走私三年,涉及十二個州縣水師據點,這隻是其中之一。”
他接過,低頭看著紙上“淵”字印戳,指尖微微收緊。
帳外風勢漸大,吹得簾幕翻飛。遠處碼頭傳來號子聲,一艘運糧船正緩緩靠岸,帆影模糊。
蕭錦寧收回金鐧,插進袖中暗袋。她站直身體,雖疲不倒,目光冷定。
齊珩看著她,低聲道:“你冇事吧?”
她未答,隻將手中最後一張信紙捏緊,指節泛白。
油燈忽閃了一下。
她的影子投在牆上,與他的並排而立,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