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由遠及近,踩在碎石上斷續而輕。蕭錦寧未動,左手緩緩將阿雪放至泥地。小狐伏低身體,銀毛緊貼脊背,豎瞳縮成一線,鼻翼微張,嗅著風裡的氣息。
她右手握緊金鐧,指節泛白,目光鎖定前方五丈外的岔路轉角。
一道人影踉蹌而出。
玄色蟒袍已染成暗褐,肩頭披風撕裂,左臂垂落無力。他一步一晃,靴底拖過濕泥,留下深陷足印。行至三步外,終於支撐不住,單膝跪地,右手撐住地麵才未徹底倒下。
是齊珩。
他抬眼望來,眸光渙散,唇無血色,額角冷汗混著塵土滑落。胸前插著一支黑羽短箭,箭尾微微顫動,隨著呼吸輕輕震顫。傷口周圍皮膚泛出青紫,如墨浸紙,正緩慢擴散。
蕭錦寧快步上前,金鐧插進身側泥中借力蹲下。她一手探其鼻息,極弱;指尖按其腕脈,跳動細若遊絲,時斷時續。
“撐住。”她低聲說,聲音不高,卻穿透夜風。
她咬破舌尖,血腥味衝入口腔,頭腦瞬間清明。右手探入袖中,取出一個油布小包。打開,內裡是一株通體碧綠的草藥,葉片呈心形,葉脈泛金,根鬚盤繞如鎖——還魂草,僅存最後一株。
她將草藥放入口中,用齒細細嚼碎。藥汁苦澀中帶腥,舌根發麻。待化為濃稠碧液,她俯身壓向齊珩口唇,撬開牙關,以指腹推其喉結,助其吞嚥。
藥液流入咽喉,他喉間微動,似有本能抗拒,卻又無力掙紮。
她不語,再取草根殘渣置於掌心,拔下發間毒針簪,刃口橫劃左手腕動脈。
血湧出,鮮紅溫熱。
她任鮮血滴入藥渣,攪成赤紅泥狀,隨即覆於箭傷四周。掌心緊壓傷口邊緣,促藥性滲入肌理。血順著她手腕流下,浸透袖口,滴落在泥地,綻開一朵朵暗斑。
齊珩呼吸愈發微弱,胸口幾無起伏。
她閉目,心念一動。
心鏡通啟。
刹那間,一絲微弱意念鑽入腦海:【若我死了,你就改嫁吧】。
她猛然睜眼,眼中血絲密佈,淚水卻在眶中打轉,未落。
“閉嘴!”她低喝,嗓音沙啞,“你算什麼東西,敢替我安排生死?”
她俯身,吻住他唇角殘留的藥漬,淚水終於滑落,混進傷口血泥之中。
“你若敢死,”她貼著他冰涼的皮膚,一字一句,“我就讓這天下陪葬。”
話音落下,四野寂靜。
忽然,一隻手掌猛地扣住她後頸,力道極大,阻止她退開。
她一怔。
齊珩睜眼,眸光銳利如寒星破霧,不再是方纔瀕死之態。他盯著她,眼神深處翻湧著什麼,似痛,似悔,似劫後餘生的執拗。
他將她拉近,以殘存之力吻住她的唇。
深而長,帶著血腥與藥腥的氣息,卻熾熱無比。他的呼吸撞進她口中,像是要把最後一口氣都渡給她。吻至末了,力竭般停住,額頭抵住她肩窩,喘息粗重,耳尖泛紅。
她未推開,也未迴應,隻是僵坐著,右腕仍被他緊緊握住,血尚未止。
遠處槐樹梢頭,一片枯葉飄落,砸在泥水中,無聲。
她抬起未受傷的左手,輕輕撫上他後背,觸到一片濕冷——不知是汗,是血,還是夜露。
他還活著。
毒未清,傷未愈,命懸一線,但此刻睜了眼,握住了她。
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戾氣未散,卻多了幾分壓不住的顫抖。
“彆碰那支箭。”她低聲說,“箭頭淬的是七步斷腸散混合牽機引,拔則立斃。”
他伏在她肩上,氣息微弱應了一聲:“嗯。”
她從懷中取出另一個小瓷瓶,倒出兩粒黑色藥丸,塞進他口中。“壓著,彆咽太快。”
他依言含住。
她抽回手腕,用衣角草草裹住傷口,止血未止,氣血已虧。低頭看時,掌心還沾著他傷口的血泥,混著她的血,早已分不清彼此。
阿雪悄無聲息蹭到她腳邊,仰頭看她,眼中映著遠處微弱天光。
她冇說話,隻將金鐧從泥中拔起,拄地而立。雙腿發軟,卻站得筆直。
齊珩仍靠在她身上,手還抓著她的手臂,指節泛白,彷彿一鬆手就會再度墜入黑暗。
她低頭看他,聲音很輕:“我不許你死,懂嗎?”
他冇答,隻是將臉埋得更深。
夜風穿過岔路,吹動兩人殘破的衣角。一條通向柳浦鎮,燈火依舊遙遠;一條繞山通往廢棄渡口,漆黑不見前路。
他們誰也冇動。
泥地上,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,像一道未完成的符咒,釘在生死之間。
血從她腕間滲出,滴落在他掌心,溫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