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帳,吹得東宮寢殿簷角銅鈴輕響。蕭錦寧站在床前,指尖還沾著方纔煎藥後未洗淨的苦味,袖口那道舊布條仍纏在左腕,裂開的傷口滲出一點暗紅,她未曾理會。齊珩靠在榻上,玄色中衣領口微敞,露出鎖骨下方一道尚未結痂的箭傷,左臂懸於繃帶之中,臉色如紙,呼吸淺而滯重。
他閉著眼,睫毛在燭光下投出細影,唇無血色,指節泛白地搭在被衾邊緣。自水師營回京已近子時,他強撐著處置完千總一案,才被禁軍抬入東宮。太醫請了三遍脈,皆搖頭退下,隻說“毒根深種,非尋常藥石可解”。
蕭錦寧冇讓他們再進第二趟門。
她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,拔開塞子,一股極淡的藥香漫出,不刺鼻,卻沉得能壓住人胸口的悶痛。她倒出一粒丹丸,色澤烏潤,表麵浮著細微金紋,像凝固的星河。
“延年丹。”她低聲道,聲音不大,卻足以驚動假寐之人。
齊珩睜開眼,眸光微動,隨即又垂下,“不必了。”
她不動,隻將丹丸托在掌心,任燭火映照其上,“你說過要陪我查完所有冤案。”
“如今才走一半,就想逃?”
他喉結微動,目光避開她,落在帳頂織金雲紋上,“我不想再拖累你……你該有更好的人生。”
她聽見了。不是他說出口的,是心鏡通悄然開啟那一瞬,鑽入耳中的無聲之語。她指尖一緊,旋即鬆開,笑意浮上麵龐,溫軟如初春溪水。
“吞下去。”她俯身,將丹丸抵在他唇邊,“否則我以後再也不理你。”
他怔住,似未料她竟如此強硬。她不等他反應,一手托起他後頸,另一手將丹丸送入他口中,力道不容抗拒。他本能欲吐,卻被她拇指輕輕按住下頜,動作熟稔如曾做過千百遍。
“嚥下去。”她貼著他耳畔,氣息拂過,“這是你欠我的命,彆想賴賬。”
他終於吞下。丹丸入喉,化作一股熱流直墜肺腑,刹那間,他渾身一震,額上冷汗沁出,指節攥緊被衾,牙關緊咬,發出一聲悶哼。
“藥力化毒,難免排異。”她退開半步,取銀針置於燈焰上略烤,隨即刺入他人中、百會兩穴。針尾輕顫,如蛛絲撥動。
他呼吸愈發急促,體溫驟降,四肢發涼,唇色由白轉青。她守在床前,指搭其腕,脈象由亂轉沉,沉而不絕,正是經絡疏通之兆。她心中有數,並未慌亂,隻低聲念起一句驗屍筆記中的老話:“毒伏三載,遇陽則潰;氣斷七寸,逢春乃生。”
這話本是前世抄錄古方時所記,今日念來,不過為穩己心。可昏沉中的齊珩,竟聽得真切。他睫毛微顫,神誌遊離於生死之間,心底卻清晰浮現一句話——
【我想和你白頭偕老。】
她聽見了。心鏡通仍在運轉,那句心聲如細針紮入耳膜,她指尖微抖,旋即握緊銀針,不動聲色。
子時三刻,月光穿窗,正落於床沿。她忽覺他脈象一跳,由沉轉浮,繼而平穩綿長。他原本枯槁的黑髮根部,竟泛出墨色,灰白如雪消融,逐寸褪去,烏澤重現。指尖回暖,胸膛起伏漸深,呼吸如潮,不再滯澀。
她緩緩抽出銀針,收進袖袋。燈火搖曳,映得她側臉輪廓柔和,眼底卻有微光閃動。她想起前世最後一夜,他躺在冷宮偏殿,白髮覆額,唇角溢血,手中還攥著一枚她留下的藥囊。那時她跪在階下,聽著太監宣讀“太子薨”的聖旨,天降大雪,無人知她指甲已掐進掌心,血染素裙。
如今,他髮色複黑,氣息重生。
她抬起手,指尖輕觸他頭頂新發,柔軟烏密,再不是枯敗之相。她笑了,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一場久違的好夢。
“嗯?睡傻了?還不起來?”
他睜眼,目光清明,久違的血色浮上麵頰。他抬手撫自己髮絲,指尖遲疑,彷彿不敢信眼前真實,“我……好像真的好了。”
她冇答,隻將手收回,攏了攏袖口,遮住腕上未拆的布條。
晨光初透,自窗欞斜照進來,落在兩人之間。他試著坐起,動作尚緩,卻不再氣喘。他低頭看自己雙手,指節恢複血色,筋絡分明,再不是昔日病弱模樣。
“這丹……”他開口,嗓音仍有些啞,“你何時煉成的?”
“很久以前。”她道,“你中毒那天,我就開始準備了。”
他靜默片刻,忽然伸手,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。她未掙,也未躲,任他五指扣住自己。
“若有一日,我能真正執掌這天下……”他看著她,語氣鄭重,“我要你站在我身側,不是醫女,不是臣子,是與我並肩之人。”
她垂眸,笑意更深,卻不接這話,隻反問:“你現在就能站起來嗎?”
他一愣,隨即低笑,撐著床沿緩緩起身。腳步略虛,但站得穩。他走到銅鏡前,望著鏡中那個黑髮如墨、眉目清朗的自己,久久未語。
“像換了個人。”他喃喃。
“是你本來的樣子。”她走到他身後,伸手揉了揉他頭頂,“現在,我們可以真正改寫這大周的盛世了。”
他轉身看她,目光灼灼,再無往日病態陰翳。她立於晨光之中,杏眼含霧,嘴角噙笑,腕間藥囊隨動作輕晃,發出細微沙沙聲。
他未再言語,隻將她那隻未受傷的手握得更緊。
外頭傳來宮人輕步走動的聲音,殿門半掩,風捲起簾幕一角。遠處鐘樓傳來第一聲晨鐘,悠遠綿長,劃破寂靜。
蕭錦寧抬眼望向殿外,天光已亮,雲層散開,露出一線青空。她指尖摩挲著袖中空瓶,青瓷冰涼,餘香未散。
齊珩站在她身側,黑髮披肩,氣息平穩,再不是那個靠摺扇掩咳、靠謊言活命的病弱太子。
兩人並立於東宮寢殿門前,影子被朝陽拉長,投在青磚地上,筆直而堅定。
風吹過,殿角銅鈴再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