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熄滅後,河麵重歸漆黑。蕭錦寧坐在救生艇首,短槳輕撥,水流緩緩推著小舟向對岸移動。阿雪蜷在她懷裡,鼻息微弱而平穩。她未再回頭,隻將目光落在前方漸近的灘頭——柳浦鎮的燈火在遠處浮著,稀疏黯淡,映不出輪廓。
小艇觸到淺灘時,水已漫過腳背。她一手抱狐,一手拄金鐧上岸,鞋底踩進濕泥,留下兩道淺痕。岸邊靜得異樣,連蟲鳴都無。她立定,耳尖微動,聽著身後河水拍岸的節奏。三具浮屍已被暗流捲走,隻剩一塊焦木卡在石縫間,冒著餘煙。
她正欲前行,忽見右前方十步外的葦叢晃了一下。
不是風動。那片蘆葦生在窪地背風處,此刻水麵平滑如鏡,無風可借。
她停步,將阿雪輕輕放在膝窩處,左手撫過它脊背,示意勿動。右手已握緊金鐧,緩步繞行過去。泥地鬆軟,每一步都壓出淺坑,但她落腳極輕,heel先著地,足弓隨後貼實,不發出半點聲響。
葦叢後躺著一人,灰布短打,褲管卷至小腿,左肩有擦傷,血跡未乾。他仰麵喘息,胸口起伏急促,像是剛從水中掙紮上岸。聽見腳步,他猛地睜眼,瞳孔縮成一點,下意識抬手遮臉。
“彆……彆殺我。”聲音嘶啞,“我是船上的水手,落水後拚死爬上來的……”
蕭錦寧不語,隻用金鐧尖挑開他胸前衣襟。布料撕裂聲裡,露出內袋一角——一個油紙包,四角用蠟封死,大小堪比拇指。
她俯身,指尖掠過封口。蠟質粗糙,非太醫署特製黃蜂蠟,也非軍驛通用鬆脂。是市井粗工隨手所為,刀痕尚存。
“藏得不錯。”她低聲說,語氣平靜,“可惜你忘了件事。”
那人僵住。
她忽然湊近,鼻尖距其麵部不過三寸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氣息微濁,夾雜河水腥氣與汗酸,但在最底層,有一絲極淡、幾不可察的苦杏仁味——那是醉船散揮發後的殘息,常人難以察覺,唯有長期配藥之人方能分辨。
她直起身,冷笑:“你呼吸時,有醉船散的味道。”
那人眼神驟變,從驚惶轉為狠厲。他猛然彈起,右手自袖中抽出短刃,直刺她咽喉。動作迅疾,腕力沉實,絕非普通水手所能。
蕭錦寧不退,反進半步,側頸避鋒,左手橫推其肘關節內側。那人手臂一麻,刀勢偏斜,劃破她袖口。她趁勢抬膝撞向其小腹,同時金鐧橫掃,擊中其膝彎。
哢的一聲輕響,腿骨錯位。那人跪倒在地,卻仍咬牙前撲,左手抓向她腰間藥囊。
銀影一閃。
阿雪躍出,落地無聲,利齒已嵌入對方咽喉。血噴出三寸,濺在蕭錦寧裙襬上,綻開一朵暗紅。那人雙手抽搐,喉間嗬嗬作響,眼球暴突,片刻後癱軟下去。
她低頭看他,一腳踩上屍體胸口,將沾血的鞋底在對方衣襟上蹭了蹭。金鐧垂下,滴著血,在泥地上畫出一道斷續紅線。
“下輩子,”她輕聲道,“記得換個聰明的同盟。”
風從河麵吹來,掀起她髮絲一角。她將阿雪重新抱起,伸手探入死者懷中,取出那枚油紙包。拆開一看,內裡是灰白粉末,顆粒略粗,混有微量硃砂與雄黃——這是民間偽造迷藥的常見添料,用來冒充官製醉船散,意圖嫁禍。
她合上紙包,收入袖中。
岸邊寂靜如初。她望了一眼柳浦鎮方向,燈火依舊遙遠。冇有呼喊,冇有馬蹄,也冇有追兵的蹤影。敵人隻派了這一人,顯然以為沉船之後,她必死無疑。
她錯了。
他們總以為她是靠毒取勝,卻不知她更擅辨氣味。前世在太醫署驗屍三年,曾閉眼識出七種慢性毒藥混合的氣息;今生重生以來,更是將嗅覺練至極致。每一縷風帶來的資訊,都是線索。
這人服用了緩釋型醉船散,藥性隨體溫緩慢蒸騰而出。登船前便已吞下,隻為在她施放藥物時製造“她早有預謀”的假象。若非她提前察覺船體異常,先手控局,此刻恐怕已被扣上“毒害巡察官、圖謀不軌”的罪名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中金鐧,拭去最後一滴血。鐵器冷硬,映不出人臉,但她的神情始終未變——既無憤怒,也無得意,彷彿剛纔殺死的不過是一隻闖入藥圃的野犬。
阿雪在她臂彎裡動了動,耳朵貼著她腕脈,靜靜聽著心跳。頻率未亂,節奏如常。
她轉身,抱著阿雪朝陸路走去。泥地留下一串腳印,深淺一致,間距均勻。每一步都穩,像丈量過一般。
遠處,一隻夜梟掠過樹梢,翅尖劃破低雲。她未抬頭,隻是將胸前布條又緊了緊——黑玉匣仍在原處,溫熱未散。
走到第三棵槐樹時,她停下。
前方五丈,土路分岔。左通柳浦鎮驛館,右繞山腳通廢棄渡口。她站在岔口,不動,也不出聲。
片刻後,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上遊傳來,踩在碎石上,斷斷續續。
她眸光微閃,卻冇有回頭。
而是緩緩抬起左手,將阿雪輕輕放在地上。
小狐四肢著地,銀毛緊貼身體,豎瞳收縮成線。它冇有逃,也冇有叫,隻是伏低身子,尾巴貼著地麵,一寸一寸向前挪。
她站在原地,右手握鐧,左手垂於身側,指尖微微張開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