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河渡口的冰層在馬蹄落下時發出碎裂聲,蕭錦寧翻身下馬,腳底觸到凍硬的泥地。船伕提著燈籠迎上來,臉上堆著笑,眼角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她未多言,隻將韁繩丟給隨行驛卒,抬步踏上跳板。木板吱呀作響,船身微晃,載著她沉入夜色。
船是三桅廣船,艙室分上下兩層,甲板寬闊,本該是運貨的好舟,如今卻專程調來接送巡查官。她沿梯而上,目光掃過水手——七人立於舵旁,動作整齊得近乎刻意。一人遞上熱茶,瓷碗邊緣有道細裂,她接過,指尖掠過碗沿,不動聲色放至一旁欄杆上。
艙門閉合,腳步散去。她立於船尾,背靠桅杆,月白襦裙被河風扯動,銀絲藥囊貼著腰側,紋絲未晃。黑玉匣藏於懷中,溫熱如活物呼吸。她仰頭望天,雲層低垂,不見星月,唯有風自北麵吹來,帶著濕冷鐵鏽味。
她聽到了。
不是風聲,不是水聲,而是極細微的“咯、咯”聲,從船腹深處傳來,像是鈍器在木頭上反覆鑿擊。那聲音斷續,卻規律,每間隔半刻便響一次,位置偏右舷後段,正是主梁所在。
她垂眼,右手滑入袖中,指腹摩挲藥囊暗袋。醉船散已在掌心,灰白粉末封於蠟紙內,遇風即化。她不動,隻將身子略側,左腳不著痕跡地移向救生艇方向——那小舟已綁牢於左舷,帆布覆蓋,繩索未打死結。
又一聲“咯”,比先前更重。
她終於動了。
身形未轉,袖口一揚,蠟紙裂開,粉末借風勢飄入甲板通風口。無色煙霧瞬時擴散,如無形之網罩住全船。
不過十息,巡更水手腳步一滯,扶著欄杆的手緩緩滑落,整個人直挺挺倒下,額頭磕在甲板上,未再起身。掌舵者頭一歪,肩抵舵柄,手鬆開,舵輪緩緩迴轉。艙內陸續傳出撲通聲,有人撞翻桌椅,有人跌坐門檻,皆未呼喊,便已昏沉。
她走到救生艇前,俯身解開繩索。阿雪蜷在艇底,銀毛緊貼身體,耳朵微動,聽見她的腳步才睜開豎瞳。她伸手將它抱起,輕放入懷,一手托住,一手抓住艇沿,縱身躍下。
雙腳剛離甲板,身後便傳來巨量進水的轟鳴。右舷破孔已被鑿開尺許,河水倒灌,船體迅速傾斜。她坐在救生艇首,穩住身形,從懷中取出火摺子,吹燃,拋向主帆。
火焰舔上浸油布料,倏然騰起,照亮整艘沉船。火光映照水麵,波光如血。她望著那燃燒的船身,眼神平靜。
就在船舷燒至斷裂時,一塊焦木剝落,露出內嵌的船骨。其上漆金徽記被火舌卷出——蟠龍纏刃紋,龍鱗錯金,刃尖滴血,正是五皇子府私船標記。那紋樣曾見於宮中檔案,凡屬此艦,皆不受水師轄製,可自由出入禁港。
她唇角微揚,聲音低緩,如風掠過水麪:“你們以為,”頓了頓,火光在她眼中跳動,“我隻會醫毒?”
火焰繼續蔓延,燒穿艙門,吞冇走廊。一名水手從底艙爬出,半個身子已濕,掙紮著攀上甲板,卻被濃煙嗆倒。他伏在燒紅的木板上,手指摳進縫隙,試圖爬行。火舌捲來,他慘叫一聲,滾落水中,浮沉幾下,終被暗流拖走。
她未動,隻將阿雪往懷裡攏了攏。小狐安靜伏著,鼻尖貼著她腕間脈搏,耳朵時而抖動一下。
遠處河麵寂靜,唯有燃燒的劈啪聲與水流低響。救生艇隨波緩緩漂移,尚未靠岸,也未見追兵。她解下外裳,裹住阿雪,自己隻著中衣,寒意滲入肌骨,卻不顫抖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乾淨,無血無傷,但昨夜在驛站試避毒散時留下的結痂仍在。她記得那痛感——針尖刺入,血珠湧出,滴入藥爐刹那,爐火由藍轉青。那時她未皺眉,此刻回想,卻覺那一滴血,似非全為藥用。
她未深思,隻將手收回袖中。
火焰漸弱,主桅倒塌,砸入水中,激起大片蒸汽。船體徹底傾斜,開始下沉。那枚漆金徽記在最後一刻被火光完整映出,隨即沉入水底。
她望著那片焦黑殘骸,忽然道:“他們不會隻派一艘船。”
阿雪抬頭,豎瞳映著餘燼。
她未再說什麼,隻將火摺子收好,從救生艇底摸出一支短槳。木槳老舊,邊緣磨損,顯然是臨時備置。她將槳插入水中,輕輕劃動,調整方向,使小艇順流而下。
河風更冷,吹得她髮絲貼在頰邊。她未挽,任其遮住半邊麵容。
前方水麵漸寬,隱約可見對岸燈火。那是沿河第三座鎮集,名喚柳浦,設有官驛與醫館。她記得兵部文書上的標註:沿海三州疫起,首現於鹽戶,病者咳血、肢僵,三日必亡。地方上報稱“寒疫”,但她看過症狀錄,心中已有判——非寒非熱,實為毒。
她未急。
槳聲輕響,一下,又一下。
救生艇破開水麵,劃出細長波痕。她坐在艇首,背脊挺直,目光始終落在前方。阿雪在她懷中換了個姿勢,將腦袋枕在她臂彎,閉上眼。
火光終於熄滅。
最後一塊浮木沉入水中,漣漪散儘。
她停下劃槳,任小艇隨波漂流。
遠處,一隻水鳥掠過河麵,翅膀拍打聲清晰可聞。
她忽然抬手,將胸前布條緊了緊——黑玉匣仍綁在那裡,溫熱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