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過侯府梧桐,枝葉輕搖,月光碎在青磚上。蕭錦寧立於院中,袖口微濕,指尖尚有識海餘溫。
她閉目,神識沉入玲瓏墟。
紫雷自虛空中劈落,六百萬畝靈田如被天火灼燒,泥土翻湧成浪,地脈深處傳來悶響。靈泉沸騰,水汽裹著腥氣蒸騰而起,原本清冽的泉水泛出暗紅,如同熔鐵注入池中。薄田崩裂,藥草根係斷裂,枯葉捲曲焦黑,化作飛灰。石室古籍震顫不止,書頁自行翻動,墨跡扭曲,似有無形之手在撕扯文字。
一道低吼從地底炸開。
地麵中央隆起巨包,泥土簌簌滑落,甲殼破土而出——漆黑如玄鐵,邊緣泛著血光,節肢撐開裂縫,一隻巨鉗率先探出,滴落毒液,腐蝕得泥土嘶嘶冒煙。繼而頭顱昂起,複眼猩紅,額心一點金斑如瞳,正是碧血蠍王。
它仰首,尾鉤高揚,毒囊鼓動,一滴晶瑩毒液垂落,尚未觸地,便將下方三尺土壤蝕出深坑,青煙繚繞。
整片靈田已徹底化為血海,六百萬畝土地無一寸完好,地表遍佈卵陣,赤色外殼密佈紋路,隨地脈搏動微微起伏,彷彿億萬生靈正在甦醒。
蕭錦寧立於蠍王背上,足下甲殼堅硬如山,穩若磐石。她未動分毫,目光掃過這片新生疆域。血海無波,卻有殺意瀰漫,每一寸土都浸透毒性,每一道裂縫都藏著死機。
阿雪蜷臥血海邊緣,銀毛映著紫雷微光,左耳月牙疤隱隱發燙。它睜眼,豎瞳望向主人,尾巴輕掃,撥開一顆靠近的蠍卵。它不動,也不退,隻是守著那方石室,確保古籍不毀。
蕭錦寧睜眼,回到現實。
她仍站在梧桐樹下,夜風拂麵,衣袂未亂。但她知道,玲瓏墟已不同往日。那不是簡單的擴張,而是蛻變——由藏身之所,升為殺伐之域。
她抬手,指尖掠過發間毒針簪,確認其在原位。左手垂下,袖中微動,似有寒意滲出,那是方纔接觸蠍王毒液所致,但她未避,也未擦。
東南方夜幕中,數道黑影悄然逼近侯府外牆。他們著灰袍,腳踏軟底靴,腰間纏符紙,手中握鐵鏈,鏈頭刻鎮字訣。一人蹲身,將一張黃符貼於牆角石基,口中默唸,符紙微燃,化作青煙滲入地縫。
這是斷氣運之法,專破世家根基。他們要鎖住侯府龍脈節點,使其三年內敗落。
另一人舉起鐵鏈,欲繞梧桐一圈,結成封印大陣。
蕭錦寧未出聲。
她隻輕輕抬起右腳,鞋尖點地。
足下三寸,一道幽光裂開,形如蛛網,無聲蔓延。腥風自裂縫湧出,帶著腐骨之氣。
她一步踏空,身形離地三寸,穩穩落在一隻巨蠍背上。碧血蠍王自空間躍出,甲殼壓碎青磚,雙鉗開合,發出金屬摩擦之聲。它不動,隻等指令。
黑衣人察覺異樣,猛然回頭。
隻見月下梧桐前,女子靜立,身後地裂深淵,無數赤色幼蠍如潮水噴湧而出。它們體長三寸,通體透明,腹中可見流動毒液,爬行時地麵“滋滋”作響,青磚迅速焦黑凹陷,草木頃刻枯死。
為首的黑衣人厲喝:“退!是毒蟲群!”
可已遲了。
一隻幼蠍躍起,撲上他小腿,口器刺入皮肉,毒液注入瞬間,那人慘叫倒地,皮膚迅速潰爛,血肉如蠟融化。另一人揮刀斬去,刀鋒剛觸蠍身,刀刃竟被毒液腐蝕斷裂,斷口冒著黑煙。
其餘人轉身欲逃,卻發現四周已被包圍。蠍群不追,隻是緩緩推進,所過之處,地麵如被強酸浸泡,磚石塌陷,泥土發泡,形成一條條黑色溝壑。
蕭錦寧立於蠍王之上,抬手指向東南。
聲音不高,卻穿透夜色:“去,讓他們知道,得罪醫妃的代價。”
話音落,碧血蠍王仰首嘶鳴,聲如裂帛。它尾鉤猛砸地麵,震波擴散,數十道裂縫同時炸開,更多幼蠍湧出。它們不再零散攻擊,而是結成陣列,如洪流奔襲,直撲黑衣人所在。
一名黑衣人剛翻上牆頭,腳下磚塊突然軟化,他驚呼墜下,半邊身子陷入毒泥,慘叫不止。另一人抱頭蹲地,鐵鏈纏身,卻被三隻幼蠍爬上背部,毒液滲透衣物,燒穿皮肉,他張嘴欲呼,喉嚨已被毒氣灼啞。
最後一名黑衣人跪地求饒:“我們隻是奉命行事!不知是您府上——”
話未說完,一隻幼蠍躍上他肩頭,口器刺入頸側動脈。他瞪大雙眼,伸手想抓,手指剛碰蠍身,皮肉立即融化,五指隻剩白骨。
蠍群停下。
它們圍成圓圈,將七具殘軀圈在中央。屍體已不成形,血肉模糊,衣物儘毀,僅剩幾塊焦黑的符紙碎片,在風中飄蕩。
碧血蠍王緩緩退回空間入口,甲殼隱冇於幽光之中。蠍群隨之撤回,一隻不剩。地麵裂縫閉合,彷彿從未開啟。
唯有那條通往府門的路徑,青磚儘毀,泥土焦黑,冒著淡淡青煙,散發出刺鼻氣味。草木皆死,連牆根苔蘚也化為膿水。
蕭錦寧落地,鞋底未沾汙穢。她低頭看了看袖口濕痕,輕輕拂去,動作從容。
阿雪在識海中睜眼,尾巴掃了掃鼻尖,又趴下休憩。
蕭錦寧轉身,走向屋內。
途經廊下,她腳步微頓。簷角銅鈴輕響,是風所致。她未抬頭,隻將手探入藥囊,取出一枚乾枯果核,投入爐中。火苗跳了一下,燃起幽藍火焰。
她繼續前行。
步入房中,燭光搖曳。她取下毒針簪,放在案上。銀絲藥囊解開,倒出幾粒藥丸,顏色各異,皆無標記。她未服用,隻是逐一檢視,確認完好。
窗外,天色仍暗。
街市方向隱約有動靜,似有人聲浮動。但她不急。
她坐於榻邊,閉目調息。
氣息平穩,心神清明。
識海之中,血海靜謐,蠍卵沉睡,碧血蠍王伏於祭壇,複眼微闔。六百萬畝靈田如一張巨網,潛伏於她神識之下,隨時可啟。
她再睜眼時,天邊已有微光。
她起身,走到鏡前。
鏡中女子麵容平靜,杏眼含霧,唇色淡紅。她抬手,將一縷散開髮絲彆回耳後,動作輕緩。
而後,她看向窗外。
皇城街市的方向,人聲漸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