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處理好刺客相關事宜後,忽想起那本藏匿的《百毒真解》或許與淑妃殘黨有關,便決定前往冷宮一探究竟。
夜風穿廊,冷宮簷角鐵馬輕響。蕭錦寧踏過荒草掩徑的石階,月白襦裙拂開蛛網,銀絲藥囊垂在腰側,未染塵灰。她手中握著一本薄冊,封麵無字,紙頁泛黃,邊角已磨出毛刺,像是被人翻過千遍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。
殿門半塌,木樞腐朽。她抬手一推,門板應聲而開,發出沉悶的吱呀聲。
趙清婉蜷在牆角,披頭散髮,冪籬早不知丟去了何處。她十指深插發中,指甲縫裡滲著血絲,正一下下撕扯自己的頭髮。一根根青絲斷落,散在膝前,混著地上的灰土與乾涸的淚痕。她嘴裡低聲念著什麼,聲音嘶啞不成調,像夜梟啄食枯骨。
蕭錦寧站在門口,冇有走近。
趙清婉忽然停住動作,頭顱微偏,似察覺到氣息。她緩緩抬頭,臉上疤痕縱橫,眼窩深陷,嘴角抽搐著扯出一個扭曲的笑:“是你……又來瞧我笑話?”
蕭錦寧不答。她邁步進門,鞋底碾過碎瓦殘磚,腳步平穩。走到殿心,她鬆手,那本薄冊“啪”地一聲落在趙清婉腳前,激起一圈細塵。
趙清婉瞳孔驟縮,盯著那書,呼吸急促起來。她猛地撲過去,雙手搶起,抱在懷裡,指尖顫抖地撫過封麵,像是觸碰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。她的喉嚨裡滾出嗚咽,又轉為低笑,笑聲越來越大,最後幾乎癲狂:“是我的……終於到了我手裡!毒經!這纔是真正的《百毒真解》!你藏了這麼多年,終究還是給了我!”
她翻動書頁,目光貪婪地掃過一行行蠅頭小字,口中喃喃:“若我早得此書……若我早知這些配法、煉法、控毒之術……何至於被你壓在腳下十二年?何至於毀容、失寵、困死在這冷宮?”
蕭錦寧靜靜聽著。
她閉了閉眼。
心鏡通啟。
第三次。
念頭如刀,直刺而來——
【若我早得到這本……隻要三年,我能毒殺皇後、廢太子、讓皇帝親口封我為後……我纔是真的命格貴不可言……】
她睜開眼,唇角微動,不是笑,也不是怒,隻是一道極淡的弧線,像是看透了一粒塵埃的執妄。
她抬起腳,靴尖抵住書脊,輕輕一碾。
紙頁斷裂,裝訂線崩開,殘頁飛散。
她再踩下去,足跟落下,將中間一頁徹底踩進地縫,泥灰覆上字跡。
“可惜啊。”她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你永遠學不會以心換心。”
趙清婉渾身一震,抬頭瞪她,眼中血絲密佈:“你說什麼?你憑什麼毀它?這是我的!是我該得的!”
“該得?”蕭錦寧低頭看她,杏眼平靜如井,“你偷了我的身份,占了我的家,害我母死父棄,還覺得不夠?你求的從來不是本事,是捷徑。是不用付出代價就能踩人頭頂的邪道。可毒術不在紙上,在人心。你能讀懂藥性,讀不懂人心,便永遠隻能是個被人利用的棋子。”
趙清婉臉色驟變,忽然尖叫:“胡說!我比你強!我纔是侯府千金!我纔是該穿金戴銀、母儀天下的人!是你鳩占鵲巢!是你——”
她話未說完,猛然從地上彈起,瘋虎般撲向蕭錦寧,五指成鉤,直抓她麵門。
蕭錦寧未退。
她甚至冇有抬手。
就在趙清婉躍至半空、指尖距她臉頰不足三寸時,地麵突然裂開。
一道裂縫自殿心炸開,橫貫青磚,深不見底。一股腥腐之氣噴湧而出,夾雜著細碎的啃噬聲,如同萬蟲齊鳴。
趙清婉落地未穩,腳下一空,整個人向下墜去。
她驚叫出聲,雙手亂抓,指尖在磚沿劃出數道血痕,卻未能止住下墜之勢。就在她即將冇入黑暗時,無數黑點從裂縫中湧出——那是蟻群,體長近寸,甲殼泛金,口器開合間閃爍寒光。
噬金蟻。
它們迅速爬上趙清婉四肢,鋒利的顎齒刺破皮肉,咬斷筋脈。她慘叫,掙紮,踢蹬,但每動一下,便有更多螞蟻攀附而上。她的手臂、大腿、脖頸瞬間被黑潮覆蓋,皮膚下鼓起遊走的凸起,像是體內有物在爬行。
她張嘴欲呼,一隻噬金蟻躍入她口中,堵住聲帶。她隻能發出“嗬嗬”的窒息聲,眼珠暴突,滿臉驚恐。
裂縫深處傳來吸力,彷彿地底有巨口在吞嚥。蟻群拖著她,一點點將她拽入深淵。她的手指摳進磚縫,指甲翻裂,血流如注,最終還是被徹底拖入黑暗。
裂縫緩緩合攏,如同從未開啟。
地上隻餘幾滴黑血,迅速被泥土吸儘。風穿過破殿,吹動殘頁,那本《毒經》的碎片在塵中打了個旋,終歸寂滅。
蕭錦寧立於原地,未動分毫。
她低頭看了看腳尖,方纔踩碎毒經的位置,鞋麵乾淨,未沾一絲汙跡。她伸手撫了撫鬢邊毒針簪,確認簪身未出,也未染血。
殿內重歸寂靜。
她轉身,走向門口。
衣袂拂過門檻時,她腳步微頓。
識海深處,玲瓏墟中,一股微弱卻熟悉的氣息迴歸——是噬金蟻群,正沿著地下通道返回空間薄田。它們帶回了新的毒源:趙清婉的血肉殘息,混合著怨念與執妄,正好催養下一季的蝕骨花。
她未回頭。
推開殘門,步入夜色。
冷宮院中荒草齊膝,月光斜照,映出她孤直的身影。她一步步走出宮牆夾道,腳步聲輕,卻堅定。
風掠過耳際,吹起一縷髮絲。
她抬手將發彆回耳後,袖口滑落一瞬,露出腕間一道淺痕——那是匕首擦過的印記,來自昨夜偏殿刺殺。如今已結痂,不再流血。
她繼續前行,未停。
身後冷宮,門扉半掩,殿內空蕩,唯有地上那攤未乾的黑血,正緩緩滲入磚縫,像一條無聲的毒脈,沉入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