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的手指剛觸到東宮急報的火漆封印,識海猛然一震。她指尖頓住,呼吸未停,人卻已不在醫帳旁。
眼前是銀河流轉般的光景。金光自腳下鋪展至天際,無邊無際,如星野傾覆於大地。五百萬畝靈田橫亙虛空,一望無垠,稻穗泛著溫潤靈輝,隨無形之風起伏如浪。空中懸著一眼靈泉,水光清澈,滴落時不墜地,反向上浮起,化作細雨灑回泉眼。草木生滅輪迴,在田壟間自行更替,枯榮交替無聲無息。
她立於田中一條小徑上,足下泥土鬆軟微潤,正是玲瓏墟舊址所在。可如今這方寸之地早已不存,唯餘浩瀚靈野。她不動,也不語,隻將目光投向遠處——那裡有一座石爐靜靜矗立,爐身刻滿古老符文,此刻正微微震顫。
丹爐口騰起幽藍火焰,無聲燃燒。爐蓋被一股力量自內頂動,輕輕晃動。一根根翠綠根鬚從四麵八方破土而出,蜿蜒如蛇,齊齊朝爐口彙聚,末端滲出晶瑩汁液,滴入爐中。那是時空草,前世僅見於西域秘典的奇植,能感應歲月流轉之機,此刻竟遍佈整片靈田。
爐火漸盛,藍焰凝而不散。片刻後,一聲輕響自爐內傳出,彷彿冰珠落盤。爐蓋掀開一線,一粒丹藥緩緩升起,懸浮於火焰之上。通體幽藍,表麵浮現金色紋路,形似年輪環繞,又似星軌運行,流轉不息。
穿梭丹。
她未上前,亦未伸手。隻是靜靜看著它由虛轉實,最終落入爐底凹槽,靜止不動。整個過程無人主持,無火引燃,全憑空間自發演化而成。她知此丹與她心神相連,卻非她所煉,乃是玲瓏墟因天山雪蓮丹靈氣反哺,達至臨界而自主催生之物。
一陣輕緩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。她回頭,見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踏著靈田小徑走來。銀毛泛藍光,左耳有月牙形疤痕,正是阿雪。它口中叼著一物,走近後輕輕放在她腳邊。
是一條褪色的月白髮帶,邊緣已磨損,打結處還留著當初她親手繫上的痕跡。這是她十二歲初回侯府時所繫之物,早年遺失於枯井旁,此後再未尋得。她蹲下身,拾起髮帶,指腹撫過那熟悉的結釦,沉默良久。
阿雪抬起前爪,輕輕蹭她掌心。狐瞳映著靈田金光,竟泛起一絲人意。它張口,聲音低啞卻不含雜音:“主人,要試試嗎?”
她望著它,未答。將髮帶緩緩繫於左手腕,結釦朝內貼膚。隨即起身,走向丹爐。爐火已熄,符文隱去,唯有那粒藍色丹藥靜靜躺在爐底,光芒微閃,似在呼應她的靠近。
她伸出手,丹藥自動躍入掌心。觸感微涼,旋即傳來細微脈動,如同心跳。她仰頭,將丹藥送入口中。
刹那間,天地俱寂。
靈田金光驟然收斂,萬籟無聲。連風都停了。她站在原地,雙眼未閉,卻見虛空裂開一道縫隙。不似刀劈,不似雷擊,而是像布帛被無形之手徐徐撕開,邊緣泛著淡金色光暈。
裂縫之後,並非黑暗,也非混沌。是一片靜謐庭院,梧桐樹影斑駁,石桌上有茶盞冒著熱氣。一名女子端坐桌旁,身穿玄金鳳袍,袖繡九重雲紋,發間無簪無釵,唯有一根月白髮帶束髮,與她腕上這一條一模一樣。
那女子抬起頭,眉目沉靜,眼角微揚,唇角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。她未說話,隻靜靜望著此刻的蕭錦寧,目光溫和,卻又深不見底。像是看一個久彆重逢的故人,又像是看一顆尚未落地的棋子。
蕭錦寧站在裂縫前,未退,也未進。她認得那雙眼睛——那是她自己的眼睛,隻是多了十年風霜,七分決斷,三分悲憫。未來的她坐在那裡,彷彿早已等了很久。
阿雪伏臥於丹爐旁,狐尾輕輕掃過地麵,雙目閉合,似已入定。靈田恢複流轉,金光重回視野,草木繼續枯榮。唯有那道裂縫依舊橫亙眼前,光影交錯,茶香似有若無地飄來。
她腕上的髮帶忽然輕輕一顫,像是被風吹動,又像是迴應那裂縫中的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