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捲過城樓,吹得她袖口翻飛。蕭錦寧的指尖還殘留著那粒藍色丹藥的微涼,唇齒間似有餘味未散,可眼前已不是靈田金光,而是京都南門法場之上血色將臨的黃昏。
三百死士衝破守衛,刀刃劈開鐵鏈,劊子手踉蹌後退,鋼刀離囚犯脖頸不過三寸。百姓尖叫奔逃,石板路上掀翻的菜籃滾入溝渠,一隻布鞋孤零零倒在血泊邊緣。喊殺聲如潮水灌滿耳道,馬蹄踏碎殘旗,五皇子餘黨的黑底赤紋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她站在城樓高處,不動,不語,隻將右手探入袖中。
灰白色骨笛滑出掌心,質地非玉非木,乃是枯井殘骨與蛛王蛻殼熔鍊而成。她抵笛於唇,吹出三聲短促低音。聲音極輕,卻穿透喧囂,像冰錐鑿進地底。
地麵猛地一震。
青石板開始軟化,裂紋如蛛網蔓延,腥綠毒霧自縫隙噴湧而出。泥土翻動,無數黑甲毒蟲鑽出,體長如指,通體泛著油亮光澤,迅速聚整合流,在法場中央形成一片不斷擴大的沼澤。最先衝陣的十餘人腳下一陷,小腿瞬間冇入泥中,掙紮時已被毒蟲爬滿臉頰,慘叫未儘便癱軟倒地,皮膚泛紫,口吐白沫。
餘黨首領怒吼:“快退!是毒陣!”
可退路早已被蟲群封鎖。他們拔刀斬斷纏上腳踝的蟲索,刀鋒剛起,地麵再度震顫。
一聲尖銳嘶鳴撕裂空氣。
正中心的石板轟然炸裂,一隻體型如牛的巨大黑蛛破土而出。八目赤紅,口器滴落黏液,落地即腐蝕石麵,騰起縷縷白煙。噬魂蛛王昂首,前肢揚起,銀灰色蛛絲如箭射出,精準纏住那名正欲揮刀的劊子手手腕。蛛絲收緊,將其倒吊半空,鋼刀脫手墜地,刀尖插入泥土,距囚犯咽喉僅差三寸。
全場驟靜一瞬。
隨即,怒吼再起。餘黨揮刀砍向蛛絲,可蛛絲堅韌異常,刀刃相擊竟發出金鐵之聲。有人躍起欲撲城樓,才衝至半程,雙腳陷入毒沼,越掙紮陷得越深。毒蟲順著褲管爬入,皮肉發出“滋滋”輕響,焦黑潰爛。
一名披甲頭領掙斷蛛絲束縛,搶得長刀,雙目赤紅,直指城樓:“殺了她!毀笛者生!”
他猛力蹬地,疾衝而來。
蕭錦寧立於風中,月白衣袂翻飛,麵容未改。她左手抬起,從發間取下那支鴉青色毒針簪。簪尾輕輕一旋,暗格彈出一小囊幽藍粉末,細如塵灰,觸風即散。
她指尖輕彈。
幻毒粉隨風瀰漫,無聲無息滲入呼吸之間。
頭領奔至中途,腳步忽然一頓。他瞪大雙眼,瞳孔渙散,口中嗬嗬作響:“你……你竟敢背叛我?!”他猛然轉身,一刀劈向身旁同夥。那人尚未反應,頭顱已斜飛出去,脖頸噴出熱血。
混亂由此而始。
左側一人抱住屍體痛哭,忽又狂笑,抽出匕首刺入自己腹部;右側兩人扭打在地,彼此咬斷咽喉;更有數人圍成一圈,刀刀互刺,直至身體穿疊如柴堆。先前被困毒沼者亦陷入癲狂,或以頭撞石,或撕扯自身皮肉,哀嚎聲此起彼伏,如同地獄開閘。
那名頭領渾身浴血,手中長刀已捲刃,卻仍機械揮砍。他連斬三人,又被四人亂刃分屍。最後倒下時,臉上凝固著驚愕——彷彿至死不知為何要殺同伴,更不知誰纔是敵人。
三百人儘數覆滅。
屍骸橫陳,刀刃交錯穿體,有的胸口插著三把刀,有的脖頸被劍貫穿,還有一人雙手握劍,同時刺穿前後二人胸膛。血彙成溪,緩緩流入毒沼,被毒蟲吞噬殆儘。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腐臭,混合著未散的幽藍粉塵,久久不散。
噬魂蛛王低鳴一聲,八足收攏,緩緩退回地底。毒蟲隨之沉冇,沼澤恢複石板原貌,唯餘滿地屍體與斑駁血跡證明方纔一切並非虛幻。
蕭錦寧收起骨笛。
笛身已在第三聲響起時碎裂,灰白殘片自指縫飄落,隨風捲入法場深處。
她靜靜佇立城樓,目光掃過下方。無一人存活,無一具完整屍身。禁軍未至,戰場已定。
遠處傳來整齊馬蹄聲,玄甲騎兵列隊而來,旗幟上繡著東宮徽記。領隊將領勒馬停步,抬頭望向城樓。隻見女子獨立高台,衣襟未染血,神色平靜如常,彷彿方纔不過拂去一粒塵埃。
他張了口,終未出聲。
風掠過她的額發,露出那根始終彆在鬢邊的毒針簪。簪尖微光一閃,像是迴應這場寂靜的殺戮。
她垂眸,看了眼左手腕。那裡空無一物,但皮膚之下,似乎有極細微的脈動傳來,如同某種沉睡之物正悄然甦醒。
城樓下,最後一具屍體的手指抽搐了一下,隨即徹底僵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