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三刻,城門口的施粥棚前已排起長隊。蕭錦寧站在木台之上,手中銅勺穩穩一舀,熱粥傾入粗碗,遞到一名老農手中。她袖口微卷,露出一截素白手腕,指節因連日操勞略顯泛紅,但動作未有絲毫遲滯。百姓接過粥碗時低聲道謝,有人抬頭看她,眼神仍存猶疑。
就在此時,東街傳來鼓譟。
百餘人列隊而來,皆著灰褐短褐,手持硃砂寫就的橫幅,上書“禍國妖妃”四字,筆跡淋漓如血。為首三人頭裹白巾,一麵敲鑼一麵高喊:“女官亂政,天降瘟疫!昨夜南巷三戶染病暴斃,皆因她施毒惑民!”人群騷動,原本排隊領粥的百姓紛紛後退,碗中熱氣漸涼。
蕭錦寧未動,隻將銅勺輕輕擱在鍋沿。
那支隊伍直逼施粥棚下,鑼聲刺耳,口號愈響。一個瘦高男子躍上石墩,指著她怒斥:“你不過侯府假女,仗權竊位,妄稱醫道,實為蠱惑人心之妖孽!”話音未落,已有數人向棚內投擲爛菜葉,泥點濺上她的裙角。
她抬手拂去汙漬,目光掃過那橫幅。硃砂濃重,紙麵粗糙,是市集常見的黃麻紙。她認得這種紙——遇水即糊,不經久,正適合造勢一時,不留證據。
她不開口,也不召禁軍。先斬後奏之權在身,若此刻下令驅逐,反倒坐實“恃權壓民”之名。她隻是重新拿起銅勺,又為一名孩童盛了一碗粥,輕聲道:“趁熱喝。”
那孩童的母親猶豫片刻,低頭吹了吹粥麵,小口餵給孩子。
就在這一刻,西街儘頭突然衝出一人。
是個老婦,髮髻散亂,懷中抱著個七八歲的男孩。她跌跌撞撞撲至棚前,雙膝砸地,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:“女官大人!救救我孫兒!他從昨日便抽搐不止,嘴角吐黑沫,郎中說……說是瘟疫,活不過今日!”聲音嘶啞,滿是絕望。
周圍百姓嘩然。有人驚退,有人掩鼻,更有人低聲附和:“看吧,果然染上了!就是她施的毒!”
那瘦高男子冷笑一聲,提高嗓門:“此乃天罰!妖妃不除,疫病不止!”
蕭錦寧終於抬眼,看向懷中孩童。隻見其麵色青紫,脖頸與手臂浮現出蛛網般的黑斑,呼吸急促而淺薄。她一眼便認出——這是“斷魂草”之毒,混於飲食所入,毒性緩慢發作,常被誤作瘟疫。
她伸手探其脈,三指搭腕,脈象細弱欲絕,卻仍有迴轉之機。
她收回手,從袖中藥囊中取出一枚金光流轉的丹藥。丹丸不大,通體澄澈,表麵隱有霞紋流轉。她未作解釋,隻掰開孩童牙關,將丹藥送入其口中,隨即以指尖輕揉其喉結下方,助其吞嚥。
四周寂靜。
有人屏息凝望,有人攥緊拳頭,那瘦高男子臉色微變,卻仍強撐道:“裝神弄鬼!這藥有毒!她是想滅口!”
話音未落,異變陡生。
孩童原本劇烈抽搐的身體漸漸平緩,青紫之色自唇邊開始褪去,脖頸處黑斑如墨滴入水,緩緩化開、變淡。不過半盞茶工夫,孩子眼皮輕顫,竟緩緩睜開了眼,虛弱喚了一聲:“阿婆……我渴……”
老婦嚎啕大哭,緊緊抱住孫子,連連叩首:“活了!活了!女官大人救了我的孫兒!”
人群中一陣騷動。
一名拄拐老漢突然走出,顫巍巍指向那舉橫幅之人:“我認得你!你是淑妃娘娘舊宅外的門房!去年我家小子腿瘡流膿,是你攔著不讓進太醫署求診!如今卻來誣陷救命之人?”他猛地轉向眾人,“我這條腿,是她一針救回來的!她若為妖,天下再無良醫!”
另一婦人也上前一步:“我夫君中風癱臥三年,是她親自治療,如今能扶牆行走!你們說她是妖妃,那我們這些受過恩惠的人,豈不是都成了妖黨?”
人群情緒驟然翻轉。
先前投擲爛菜葉的漢子滿臉羞慚,彎腰撿起地上的碎葉,默默退到一旁。幾個少年對視一眼,猛然衝向那支遊行隊伍,一把奪過“禍國妖妃”的橫幅,撕成兩半,又撕,再撕,碎片如雪紛揚。
“我們險些被矇蔽!”有人怒吼,“這些人借災造謠,居心何在!”
石塊與爛菜葉調轉方向,劈頭蓋臉砸向那群舉旗之人。瘦高男子抱頭鼠竄,白巾掉落也不顧,踉蹌奔逃。其餘幾人更是鞋履儘失,倉皇鑽入暗巷,身影瞬間消失。
施粥棚前重歸平靜。
蕭錦寧依舊立於原地,手中空碗未放,藥囊輕貼掌心。她低頭看了看那孩子,已靠在祖母懷裡昏昏睡去,麵色紅潤,呼吸平穩。老婦跪在地上不肯起,隻喃喃道:“大人是活菩薩……活菩薩……”
她未應,隻將空碗交還灶工,轉身走到棚邊清水盆前,掬水淨手。水波微漾,映出她眉目清冷,眼角微垂,不見喜怒。
遠處街角,一片碎裂的橫幅殘片被風吹起,一角沾泥,上麵“妖妃”二字已被踩踏模糊。
她抬眼望向皇宮方向,目光沉靜。
日光正照上城樓飛簷,金瓦生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