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從城門口一路照進太醫署正堂,簷角銅鈴輕響,風穿廊而過。蕭錦寧踏上門前青石階時,袖口還沾著施粥棚邊清水盆濺起的水痕,指尖微涼,掌心卻穩。
她未換衣,也未歇息,徑直走入大堂。三十名太醫已在堂中列席,或站或跪,衣袍齊整,頭顱低垂。有人膝彎發顫,有人呼吸粗重,皆因她一聲令下而聚於此處。無人敢問緣由,隻知這位年不過十六、卻執掌太醫署實權的女官,今日來意不善。
蕭錦寧立於主案之前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右首第三位——張太醫身上。此人年近五旬,鬚髮半白,平日最擅推諉搪塞,今晨奉命調出藥庫賬本後,便一直低頭摩挲左手拇指,指節因常年握筆已有些變形。
“昨夜施粥途中,有百姓送來一包藥材。”她開口,聲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說是前日從太醫院領回的‘百年人蔘’,煎服三日,病未見好,反嘔黑血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一方油紙包,打開,將一段褐黃根莖置於案上。那物粗如手指,表皮皺縮,切麵鬆散無紋,邊緣染著暗紅藥漬。
“剖開看。”她道。
身旁藥童上前,取小刀輕輕一劃。斷口纖維粗疏,無銀絲牽連,亦無香氣溢位,分明是尋常蘿蔔經藥水浸泡、煙燻火燎後偽製而成。
滿堂寂靜。
張太醫喉頭一動,欲言又止。
蕭錦寧翻開賬冊,指尖點在一條記錄上:“三日前,你簽領庫銀三十兩,采辦‘百年人蔘’二兩,供宮中貴人調理所用。入庫單據齊全,驗收印鑒完整。”她抬眼,“可這東西,連藥鋪學徒都不會收。”
張太醫猛地抬頭:“市麵真品難尋!我也是為應急……再者,藥材由外坊供貨,我隻負責簽收,並未親驗!”
“所以,是你聽任假藥入冊?”她語氣未變,卻更冷了三分。
“下官不敢!”他急忙伏地,“隻是……隻是慣例如此,曆任皆這般辦差!”
“曆任?”她冷笑一聲,指尖輕敲賬本,“那你可知,去年冬至至今,你經手采辦的‘靈芝’‘鹿茸’‘雪蓮’,共虛報銀兩四百七十三兩?這些,也是‘慣例’?”
張太醫額角滲汗,嘴唇哆嗦,卻不再辯解。
蕭錦寧不再看他,轉而環視全場:“太醫署職責何在?救人於疾苦,防患於未然。若連藥材真偽都辨不得,談何醫道?若連操守廉恥都棄之不顧,談何濟世?”
她話音落,右手忽地抬起,掌中金針一閃,隨即“啪”地拍在案上。
那針通體鎏金,細如毫芒,針尾刻有古篆“正”字,乃前世改良之“醒神針”,專用於刺穴逼供。此刻橫於烏木案上,映著窗外日光,竟似一道裁決之刃。
三十太醫本能伏地,脊背繃緊,無人敢動。
她緩緩起身,走到張太醫麵前,俯視著他抖動的肩頭。
“你說,這藥送去宮裡,是誰要用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他聲音發虛。
她不語,隻抽出金針,一手扣住其腕,另一手精準刺入其手腕內關穴稍下三寸——迷絡穴。
針入瞬間,張太醫渾身一震,肌肉抽搐,冷汗如雨而下。此穴受激,痛感倍增,且腦中妄念難藏,言語不由自主。
“我說……我說!”他嘶聲喊出,“那藥……原是要送淑妃娘孃的寢殿……說是補氣養神……但藥材得利,是由她身邊老嬤收的銀封……我不過是經手簽字……求大人饒命!”
話音未落,人已癱軟在地,涕淚橫流,雙手抱臂不住顫抖。
滿堂死寂。人人低頭,不敢仰視。
蕭錦寧拔針,收入袖中藥囊,動作輕緩,彷彿隻是拂去塵埃。她回到主案前,取出一卷黃帛文書,展開於案上。
“《太醫署懲處令》。”她道,“即日起施行。”
她以金鐧輕敲桌麵三下,清越之聲迴盪堂中。金鐧非兵器,乃律令象征,每敲一下,便是法令落定一步。
“凡以次充好、虛報藥材者,廢行醫資格,逐出醫署;情節重大者,交刑部論罪。所有采辦賬目,三日一審,五日一報,由我親自稽查。”
她說完,命人將文書張貼於東壁高處,墨跡未乾,字字如鐵。
眾醫俯首觀視,再無人敢語。
就在此時,堂外腳步沉穩,白神醫步入。
他身著靛青直裰,腰間掛滿藥囊,右眼蒙布依舊,左手三指殘缺,持一根烏木柺杖。手中捧著一部裝幀古樸的冊子,封麵無字,邊角磨損,顯是常翻之物。
他走到主案前,未多言,隻將書輕輕放下。
“這是我與你合編的《毒經》新卷。”他說,“今日起,列為醫署必修典籍。”
蕭錦寧頷首,伸手翻開首頁。墨跡猶新,字跡工整,目錄列有“偽藥辨識”“毒症驗法”“解毒方錄”等篇,皆是她近年整理、與師父反覆推敲所得。
她將其置於《懲處令》旁。
一為戒律,一為學問。
雙物並列,無聲勝有聲。
她站在案前,金鐧在手,目光掃過堂中眾人。張太醫已被兩名醫役架起,雙臂無力垂落,仍在抽搐,即將押往禁閉室候審。其餘太醫跪伏於地,頭顱低垂,脊背僵硬。
她未再多言。
風從門外吹入,捲起黃帛一角,露出“永禁欺瞞”四字。
她抬手,將金鐧輕輕擱在《毒經》之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堂外,一隻麻雀飛過屋簷,落在院中老槐枝頭,啄了兩下樹皮,又撲翅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