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微光透過宮牆高窗,斜照在金殿青磚上。蕭錦寧立於階下,鞋底沾著彆院乾涸的血點尚未洗淨,衣袂染露未乾。她手中緊握金鐧,銅鏡麵朝內貼掌心,指節泛白。齊珩站在龍案側前方,玄色蟒袍未換,袖口邊緣有昨夜疾行時刮破的細痕。他抬手將一卷黃絹擲於龍案,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釘:“通敵書信,請父皇親閱。”
皇帝端坐龍椅,麵容枯槁,手指微微顫抖。他未立即伸手取信,目光先落在殿角。五皇子齊淵正背對眾人,立於劍架前,一手執細砂石,緩緩磨著腰間長劍。劍身映出他半張臉——眉峰緊鎖,唇線繃直,動作沉穩得近乎刻意。砂石摩擦劍刃的聲音在寂靜大殿中清晰可聞,一下,又一下。
齊珩不動聲色,隻冷冷道:“昨夜城樓僭越,今晨尚敢佩劍入宮,五弟好膽量。”
五皇子停了手,砂石落地,發出輕響。他未回頭,隻低笑一聲:“太子病體孱弱,倒是耳聰目明。我磨我的劍,你奏你的本,何須多言?”
“不必裝腔作勢。”齊珩一步上前,指尖敲了敲那封信,“邊軍調令、外族密約、糧草轉運圖,三件俱全。更有你親筆所書‘淵’字反文為憑——此非偽造,乃自你書房暗格搜出。你說,還要瞞到幾時?”
皇帝終於伸手,顫巍巍展開信紙。目光掃過數行,臉色驟變,呼吸急促起來。他猛地抬頭看向五皇子,眼神裡驚怒交加,卻又似有一絲不忍。
蕭錦寧這時才上前一步,雙膝跪地,動作利落無拖遝。她高舉金鐧,鐧首朝天,聲音清而穩:“兒臣蕭氏錦寧,懇請陛下賜予先斬後奏之權,即刻正五皇子之罪!”
滿殿皆驚。
五皇子猛然轉身,劍已半出鞘,寒光一閃。他死死盯住蕭錦寧,眼中殺意毫不掩飾。但他冇有撲上來,也冇有開口辯解,隻是冷笑:“一個女官,也配在此談罪論罰?你算什麼東西!”
“她算本宮的人。”齊珩冷聲接話,站到蕭錦寧身側,與她並肩麵對龍案,“她查的案,遞的證,救的是江山社稷。若連這點權柄都不給,日後誰還敢為朝廷效力?”
皇帝喘息加重,額角滲汗。他看看五皇子,又看看跪地請命的二人,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玉璽匣。片刻後,他咬牙啟唇,嗓音沙啞:“準……準了。”
玉璽蓋下,紅印落紙。
就在那一瞬,蕭錦寧動了。
她起身極快,不等他人反應,右手一揚,發間毒針簪已脫出髮髻,指尖輕彈,銀光如線射出。毒針精準釘入五皇子持劍手腕穴道,力道不大,卻足以阻斷經脈通行。他悶哼一聲,劍尖偏斜,哐當墜地。
全場靜默。
五皇子低頭看自己垂落的右臂,再抬頭看蕭錦寧,眼神由驚轉恨,最後竟浮起一絲譏諷:“好手段。難怪昨夜能識破琉璃反光,今日又能以毒針奪兵刃——你果真是個狠角色。”
蕭錦寧不語,隻將金鐧收回袖中,雙手交疊置於身前,姿態恭謹如初,彷彿剛纔出手製敵的不是她。
齊珩則緩步走向龍案,從袖中取出太子印,鎏金銅印在他掌中沉甸甸的。他看也不看五皇子,隻將印信重重砸在那封通敵信上,發出一聲悶響,震得案上茶盞微晃。
“此信封存東宮,永不啟封。”他說,“謀逆者,天地共棄。從今日起,邊軍調度權歸太子府直轄,任何人不得擅調一兵一卒。”
五皇子站在原地,左手扶著右腕,臉上血色儘失。他張了張嘴,似要說什麼,最終卻隻是冷笑搖頭。他不再看任何人,緩緩彎腰,拾起地上長劍,抱於懷中,像護著什麼重要之物。
皇帝閉目靠在龍椅上,似已耗儘心力。太監欲上前攙扶,被他揮手製止。
齊珩轉身,看了蕭錦寧一眼。兩人目光相接,極短一瞬,便各自移開。
殿外傳來更漏聲,三響,已是辰時初刻。
蕭錦寧仍立於階前,未退亦未動。她感受到袖中藥瓶的重量——那是玲瓏墟中的舊物,此刻空了,隻剩餘溫。她不知是否該去查驗五皇子腕上毒針毒性發作幾何,但她知道現在不能問,也不能查。
齊珩走回她身邊,低聲說:“你有了執法之權,接下來的事,由你定。”
她點頭,目光掃過五皇子背影。那人正被兩名禁軍引向偏殿,步伐緩慢,卻不曾掙紮。劍仍在手中,隻是再無鋒芒。
皇帝忽然睜開眼,望向蕭錦寧,聲音虛弱卻清晰:“你……真敢用這權?”
她迎視過去,語氣平靜:“若不敢,便不會跪下請命。”
老人嘴角抽動了一下,不知是笑還是痛楚。他抬起手,指向殿門:“去吧。彆讓朕……後悔今日蓋下這印。”
蕭錦寧拱手行禮,轉身邁步。靴底踏過青磚,發出輕微聲響。她走出三步,忽聽得身後一聲重物落地之聲。
回頭望去,隻見太子印仍壓在通敵信上,銅麵映著窗外透進的日光,閃了一下。
她未停留,繼續前行。
金殿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