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,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漸行漸遠。蕭錦寧立於彆院正屋的房梁之上,脊背緊貼橫木,呼吸輕緩如無。她未歸侯府,也未隨齊珩入宮,而是提前半刻潛入此地——這處僻靜彆院,正是五皇子勢力常用來安置暗樁的落腳點之一。她知道,密道蒐證雖成,但對方絕不會善罷甘休。證據被奪,必有反撲;而最狠毒的反撲,從不傷身,先毀名。
夜風自窗縫鑽入,吹得燭台火苗一斜,旋即熄滅。室內陷入昏黑,唯有月光自紙窗透進,在地麵鋪出一方清冷輪廓。她垂眸,指尖無聲滑過發間毒針簪,確認其仍在原位。袖中另有小瓷瓶,內盛“七夢迷魂散”,由玲瓏墟所培七星海棠研磨而成,遇風即化,無色無味,唯嗅覺敏銳者能察一絲甜腥。此藥不殺人,專亂神智,令人見幻如真,痛極而狂。
她不動,也不出聲。等的是人,不是風。
約莫一盞茶後,院牆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布履踏在枯葉上,壓得碎響極低,卻逃不過她的耳。接著是鐵器輕碰的微響——刺客佩刀與腰帶扣相擦之聲。五人,皆著黑衣,蒙麵覆甲,步伐沉穩,落地無聲,確是訓練有素的死士。
院門未鎖。一人推門而入,其餘四人散開包抄,動作熟練,顯然是早有演練。他們要的不是殺她,而是製造混亂:破門、驚叫、糾纏、留下男子氣息與女子碎衣,再由巡夜更夫“恰好”撞破。翌日流言四起,縱她身份清白,也難逃“私會男子、敗壞閨譽”之名。此計陰毒,專攻女子立身之本,比刀劍更利三分。
可他們不知,今夜主客已易。
就在為首刺客抬手欲推正屋門扉時,一道纖細身影悄然翻下房梁,足尖點地,竟未發出絲毫聲響。蕭錦寧落於屏風之後,距門僅三步。她閉目,心念一動,最後一次“心鏡通”悄然啟用。
耳邊頓時響起一道尖銳心聲:【這次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!我倒要看看,太子還如何護你!】
是趙清婉。她藏身院牆之外的槐樹後,手中緊攥帕子,目光死死盯著正屋門窗。她親自來此,為的就是親眼見證蕭錦寧身敗名裂的一刻。她不信她贏不了,不信這冒牌貨能一直風光下去。她給了刺客一瓶“醉雲香”,說是能令女子昏迷不醒,任人擺佈。實則,那香中混了催情之物,隻為讓場麵更加不堪。
蕭錦寧聽罷,嘴角微揚,笑意卻不達眼底。她未睜眼,隻將左手探入袖中,取出瓷瓶,指腹輕輕旋開瓶塞。
門,被猛地踹開。
五名刺客魚貫而入,刀未出鞘,卻已呈合圍之勢。為首者一腳踢翻桌案,口中低喝:“出來!彆逼我們動手!”其餘四人迅速封鎖門窗,一人躍上床榻,作勢撕扯帷帳。
就在此刻,蕭錦寧手腕一抖,瓷瓶傾覆,粉末自掌心灑出,隨夜風瀰漫全室。
七夢迷魂散,成。
刹那間,空氣似凝。五名刺客同時頓住,呼吸一滯。有人皺眉,似嗅到異樣;有人抬手撫額,眼神開始渙散。不過三息,幻象已入腦。
在他們眼中,同伴驟然變臉。左側二人見右側三人曾屠其全家,血債未償,怒吼拔刀;右側者則認定左邊兩人勾結外敵,害主叛宗,揮刃便砍。刀光乍起,血霧迸濺。無人意識到自己砍的是同夥,隻當仇敵當前,招招致命。
屋內瞬間大亂。
刀鋒劃過皮肉的聲音接連響起。一人被劈中肩頭,鮮血噴湧,卻不管不顧,反手一刀捅進另一人腹部。第三人見狀,怒吼“你們竟敢聯手殺我!”,舉劍直刺方纔還並肩作戰的兄弟。第四人雙目赤紅,竟將匕首狠狠插進自己左臂,嘶吼“還我命來!”,隨即撲向第五人,二人滾地廝打,直至氣絕。
趙清婉在牆外聽見動靜不對。原該是女子驚叫、掙紮、呼救,可此刻屋內隻有男人的怒吼、慘叫、兵刃相擊之聲。她心頭一緊,忍不住靠近幾步,扒著窗縫往裡看。
眼前景象讓她幾乎失聲。
五名黑衣人倒在血泊之中,彼此傷口交錯,刀劍穿體,有兩人至死仍互相掐著脖頸。地上血流成河,染紅了青磚縫隙。最後一人尚存一口氣,雙目翻白,口中喃喃“你們都該死……都該死……”,竟又舉起匕首,狠狠刺進身旁一具屍體的心口,力竭而亡。
她腦中轟然炸開。這不可能!那是她親手訓練的死士,心誌堅定,絕不會誤傷同僚!更不會自相殘殺至此!
她內心咆哮:【這不可能!】
蕭錦寧聽到了。她緩緩睜開眼,自屏風後走出,足尖輕點,避開血汙,立於門檻之內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神情平靜,不見驚懼,亦無得意,彷彿隻是看完一場尋常戲文。
她抬手,拂去肩頭飄落的一縷淡粉色毒粉,動作輕緩,如同撣去塵埃。
趙清婉終於支撐不住,踉蹌後退,背抵院牆,胸口劇烈起伏。她想逃,雙腿卻像灌了鉛。她死死盯著門內那道身影——蕭錦寧站在那裡,不動,不語,卻比任何刀劍都可怕。
屋內,最後一個刺客首領伏在地上,右手仍握匕首,左手摳抓地麵,指甲崩裂,血痕斑駁。他忽然抬頭,雙眼赤紅如獸,竟又舉起匕首,對準身旁屍體猛刺下去,一下,兩下,三下,直至手臂僵直,頭一歪,徹底不動。
蕭錦寧低頭,看著滿屋屍首,未皺一下眉頭。她將空瓷瓶收回袖中,指尖觸到毒針簪的冷鐵棱角,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她未動一刀一劍,卻已完勝。
院外,趙清婉終於轉身,跌跌撞撞奔出院牆,消失在夜色深處。她跑得急,髮髻散亂,金步搖掉落也未察覺。她隻知道,必須離開,必須躲起來,再不敢麵對這個人。
蕭錦寧未追,也未喊。她隻是靜靜站著,聽著腳步聲遠去,聽著心跳聲平複。她知道,這一局,她贏了。不是靠權勢,不是靠靠山,而是靠她自己的手,自己的藥,自己的局。
她轉身,掃視屋內。血跡斑斑,屍首橫陳,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甜腥交織的氣味。她從懷中取出一塊素布,蹲下,小心擦拭鞋底沾上的血點。動作細緻,一如平日淨手焚香。
門外月光依舊清冷。她站起身,抬手將發間毒針簪重新彆好,確保其穩妥無誤。
然後,她退回屋內,關上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