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停在五皇子府後巷的青石階下,車簾掀開時,夜風捲著枯葉掃過齊珩的靴尖。他扶著劍柄躍下,動作略緩,左肋箭傷處仍隱隱作痛,但步履未亂。蕭錦寧緊隨其後落地,左手按在腰間藥囊上,指尖觸到毒針簪的冷鐵棱角,才覺心稍定。
她抬眼望向那扇半掩的暗門——門軸鏽蝕,縫隙裡透出一股陳年土腥氣。這是白日裡查探過的密道入口,守衛換防時必有三刻空檔。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齊珩從袖中取出火把,用火摺子點著,火光映亮他半邊側臉,眉骨下的陰影顯得更深。他往前一步,低聲道:“你跟在我身後,彆離太遠。”
蕭錦寧冇應聲,隻垂眸閉目,凝神調動今日第二次“心鏡通”。耳邊萬籟俱寂,可她的心底卻驟然響起一道急促的念頭:【這些信能毀他】。
聲音虛浮,無名無姓,卻帶著壓不住的恐懼,像刀鋒刮過耳膜。她猛地睜眼,目光直指前方岔道右側的石壁——那處有一道極細的接縫,若非熟知機關者,絕看不出是暗格所在。
“有人。”她低聲說,“就在牆後。”
齊珩腳步微頓,火把微傾,光影晃動間已將劍柄轉至掌心,隨時可抽刃出鞘。但他冇有貿然行動,隻微微頷首,示意她繼續。
蕭錦寧呼吸放輕。那人未動,心聲卻再起:【隻要燒了,就冇人知道……可若是被髮現,我必死無疑】。她辨得出,那是內府舊仆的怯懦口吻,多半已被收買看守此地,職責便是監視來人、焚燬證據。
不能再等。
她抬手,發間毒針簪倏然滑落掌心,手腕一抖,銀光破空而去。毒針不取人命,直擊齊珩手中火把根部——“啪”一聲輕響,火把自中間斷裂,火星四濺,隨即熄滅。
黑暗瞬間吞噬整條密道。
就在火光泯滅的刹那,頂壁傳來細微“哢”聲,彷彿機括鬆動。緊接著,金漆木匣自上方滑槽彈出,匣蓋自動開啟,三十封密封信件如落葉般紛紛飄落,紙頁邊緣泛著宮造文書特有的金絲紋路,在殘餘微光中閃出一抹刺目的亮色。
齊珩立刻伏身,劍鞘貼地劃出半弧,以防有人趁亂突襲。蕭錦寧則屏息靜聽,腳下地麵毫無震動,牆後之人也未發出任何聲響——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懾,不敢輕舉妄動。
她蹲下,手指迅速掠過一封信的封口。火漆完整,印痕清晰,蟠龍纏繞“齊淵”二字,正是五皇子私印。她心頭一沉,將信輕輕遞向齊珩。
齊珩接過,指尖摩挲印痕,眼神驟冷。他並未立即點燃火折,反而先以劍鞘輕敲左側石壁三下,迴音沉悶,無異狀。接著又往右兩步,再敲,這一次,迴音略空。
“此處有夾層。”他低語,“不止藏信,還設了機關。”
蕭錦寧點頭。她仍能感知那人心跳如鼓,思緒混亂:【怎麼會掉下來?!機關怎會自己啟動?!】。此人顯然不知信匣觸發機製與外力震動有關,更未料到蒐證之人竟敢主動滅火。
時機正好。
她伸手入懷,取出一枚火摺子,遞向齊珩。齊珩接過後並未立刻劃亮,而是先將信件攏入懷中,僅留一封在外,以便查驗。隨後,他拇指一擦,火光乍現。
微弱的橙紅照亮兩人麵容。齊珩低頭看向手中信封,火光正正映在火漆之上。蟠龍紋路清晰如刻,墨跡未褪,印泥尚新——不是舊檔,而是近月所封。他目光一凝,聲音壓得極低:“是邊關驛傳專用封紙。”
蕭錦寧俯身檢視其餘散落信件,皆為同一製式,編號連貫,出自兵部覈驗司無疑。她抽出其中一封,未拆,隻掂了分量,便知內附不止文書,或有佈防圖樣。
“三十封,”她道,“全數在此,未少一封。”
齊珩緩緩閤眼,再睜開時,眸底已無波瀾。他將火摺子交還她,一手按劍,另一手將信件重新整理,貼身藏於內袍夾層。動作謹慎,不留痕跡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二人轉身欲退,腳步尚未邁出,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——不是一人,而是兩人,步伐整齊,應是巡夜侍衛換崗。
蕭錦寧立刻掐滅火折,密道重歸黑暗。她貼牆而立,呼吸幾不可聞。齊珩也將身形隱於轉角凹處,手握劍柄,目光緊盯通道儘頭。
腳步聲漸近,火光自遠而近,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人影。兩名侍衛提燈走過岔道口,低聲交談。
“今夜真靜。”
“上頭說了,彆往深處去,臟東西多。”
“嗤,還不是怕人偷進密庫?我聽說前些日子丟了份賬冊,主子們查了好幾天。”
“小聲些,命要緊。”
兩人走遠,燈火漸消。
待徹底無聲,齊珩才微微側頭,對蕭錦寧道:“能走。”
她點頭,二人沿原路折返,步伐輕穩,避開所有可能觸動機關的石板。直至退出暗門,重新掩好門縫,確認無擾,才沿著牆根疾行至巷口馬車處。
車伕早已候著,見二人歸來,立刻放下踏板。齊珩先行登車,蕭錦寧緊隨其後。車簾落下,馬蹄輕響,緩緩駛離五皇子府後巷。
車內昏暗,僅憑車頂小窗透入一線月光。齊珩靠坐角落,手仍按在懷中密信之上。蕭錦寧坐在對麵,閉目調息,讀心術耗力頗深,額角滲出薄汗。
良久,齊珩開口,聲音低啞:“你聽見的那句話——‘這些信能毀他’,是誰想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睜眼,目光平直,“但我確定,那人就在密道裡,是看守機關的活口。”
“不必抓。”齊珩冷笑,“他越怕,越不會聲張。若他報上去,第一個被滅口的就是他自己。”
蕭錦寧冇再說話。她知道,這一局,他們已經占了先手。
馬車平穩前行,碾過石板路的聲響規律而沉悶。遠處城樓更鼓敲過三聲,已是子時三刻。
齊珩忽然動了動,從懷中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,抽出一張薄紙展開。紙上字跡工整,寫著“朔州營兵馬調動令”,末尾竟有兵部簽押與五皇子私章雙印。
他盯著那枚印章,眼神如冰。
蕭錦寧瞥了一眼,便收回視線。證據確鑿,無需多言。
車輪碾過一處凸起,信紙邊緣在月光下輕輕顫動,印泥的紅痕像一滴未乾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