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剛過,屋內血氣未散。蕭錦寧立於門檻之內,指尖尚沾著方纔擦拭鞋底時蹭上的血點,她未急著淨手,隻將那塊素布疊好收入袖中。門外風停,院牆外再無動靜,趙清婉早已逃走,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。她知道,那一眼所見的滿室屍首,已足夠讓對方數日難安。
她轉身,目光落向屋中央。五具屍體橫陳於地,姿態各異,皆死於刀兵之下。其中四人互相穿刺,脖頸、胸腹、咽喉皆有深創,血流遍地,青磚縫隙已被浸成暗紅。最後一人跪伏在地,是刺客首領,左肩被劈開一道深口,右腿筋骨斷裂,手中仍緊握匕首,指節發白,呼吸微弱卻未斷。
他還在動。
蕭錦寧緩步走近,腳步輕落在血泊邊緣,未濺起一絲水花。她蹲下身,與那刺客平視。男子雙目赤紅,額上青筋暴起,牙關緊咬,顯然正竭力抵抗體內殘毒引發的幻覺。他嘴唇翕動,聲音低啞:“主……主上命我毀你清譽……若不成……族人儘誅……”話未說完,喉間一顫,嘔出一口黑血。
她不語,隻從袖中取出小瓷瓶,瓶身冰涼,內盛最後一撮“七夢迷魂散”。此粉乃玲瓏墟所培七星海棠煉製而成,遇風即化,專亂神智,令人見幻如真。此前她已灑下一次,引得五人自相殘殺,如今僅餘此人,殘毒未清,心誌將潰,正是再添一把火之時。
她拔去瓶塞,指尖輕彈,粉末如淡粉色煙塵,飄然落下,儘數覆於刺客麵部。
男子猛然抽搐,瞳孔驟縮,喉間發出一聲悶吼。他眼前景象驟變——先前同伴互相殘殺之狀再度浮現,但這一次,死者皆轉頭望他,眼眶空洞,嘴角淌血,齊聲低語:“你未護我們……你害我們……你該死!”
更遠處,幻象延伸至其家鄉村落,房屋焚燬,婦孺倒地,親族跪於刑場,劊子手高舉鬼頭刀。他看見自己老母被拖出祠堂,幼弟被斬於門前石階,妻兒披髮跪地,哭喊他的名字。
“不——!”他嘶吼出聲,額頭撞地,鮮血滲出。
蕭錦寧退後半步,站直身軀,抬手指向滿屋屍首,聲音輕緩,如敘家常:“看著他們,下一個就是你。”
話音落,刺客渾身劇顫,眼中血絲密佈,呼吸急促如風箱。他掙紮著撐起身體,雙膝跪地,手中匕首高舉過頭。他口中喃喃:“我不該來……我不該信那香……我不該動手……”忽然,眼神一厲,似被某種無形之力攫住,手臂猛然下壓——
匕首刺入咽喉。
血光迸濺,噴灑在身前地磚之上。他雙手仍緊握刀柄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喉嚨咯咯作響,卻再發不出完整音節。雙膝顫抖,終是支撐不住,整個人向前撲倒,麵朝下砸在血泊之中,四肢抽搐數下,再不動彈。
屋內重歸寂靜。
蕭錦寧低頭看他,神情未變。她未皺眉,亦未鬆一口氣,彷彿隻是目睹了一場尋常更替。她伸手探其鼻息,確認已絕,才緩緩收回手。指尖沾了點血,她在衣角輕輕一抹,動作細緻,如同整理藥匣。
她起身,環視四周。血跡斑斑,屍首橫陳,空氣裡瀰漫著血腥與甜腥交織的氣息。她從懷中取出另一塊素布,蹲下,再次擦拭鞋底沾染的血點。動作不疾不徐,一如往常淨手焚香前的準備。袖中藥瓶已空,她將其收回,指尖觸到發間毒針簪的冷鐵棱角,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窗外風起,穿堂而過,吹動紙窗微響。她抬手,將毒針簪取下,對著月光輕拭。簪身潔淨,無一絲血痕,唯有針尾繫著的一縷紅綢,在夜風中微微飄動,如旗不落。她動作輕柔,彷彿隻是整理妝容,而非剛經曆一場生死佈局。
一道閃電驟然劈落,撕裂夜幕,瞬間照亮整個房間。
血泊映光,泛出暗紫光澤;屍首猙獰,麵容扭曲,尤以刺客首領為甚,雙眼圓睜,死不瞑目。而她立於中央,麵容沉靜,髮髻未亂,衣衫整潔,唯袖口略染血漬。雷光中,毒針簪尾紅綢獵獵飛揚,旋即歸於平靜。
她將簪子重新彆回發間,低聲自語:“幻毒已儘,今夜……無人再擾。”
語畢,閉目靜立,似在等待更漏報時。
屋外烏雲聚攏,天色愈暗,子時將至。風穿過窗縫,吹熄了殘存的燭芯,室內陷入昏黑,唯有月光自紙窗透進,在地麵鋪出一方清冷輪廓。她未動,也不出聲。等的是時間,不是人。
她的呼吸平穩,脈搏沉穩,掌心微汗,卻非因恐懼,而是長久緊繃後的自然反應。
院外草木無聲,更夫尚未巡至此處。屋內屍體漸冷,血跡凝固。她依舊立於原地,閉目,靜聽。屋梁之上,一隻夜蝠悄然棲落,翅膀收攏,不發一音。
她的左手垂於身側,指尖輕觸袖中空瓷瓶。瓶已無粉,任務已畢。但她未離,也未睜眼。她在等——等子時正中,等更鼓敲響第一聲,等這一夜最深的時刻過去。
屋內氣息凝滯,血味濃重,唯有穿堂風偶爾掠過,吹動她衣角微揚。她發間毒針簪穩固如初,針尾紅綢靜垂,未再飄起。
子時將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