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正懸在斷魂崖頂,山風捲著焦灰的殘旗掠過岩脊。蕭錦寧揹著阿雪的屍身一步步下山,外袍裹得嚴實,隻露出一截銀白的狐尾垂在肩後。她腳步不穩,鞋底碾碎的石粒滾入崖縫,身後那片死寂的戰場再無人跡。
行至半山腰,林間一片寒霧湧來,濕氣撲麵。她停下,將背上的屍身輕輕放於一塊避風的大石之下,取下自己的外袍覆上,手指在狐耳邊緣停了片刻,隨即轉身走向前方一處凹陷的岩洞。
洞口窄小,內裡卻深。她剛踏進一步,便見一人倒伏在地,玄色蟒袍染成暗紫,胸前插著一支短箭,箭羽泛黑,箭身滲出的液體如活物般向四周皮肉蔓延。是齊珩。
她蹲下,兩指探其鼻息,極弱。手腕翻轉,取出隨身藥囊中的銀針,在他頸側三處穴位輕點,毫無反應。她咬牙,從懷中取出一株通體晶瑩、形如冰枝的草藥——冰魄草。此物她藏了多年,原為剋製五皇子所用劇毒,此刻再無保留。
她將冰魄草放入口中,齒間碾磨,草葉遇唾液即化,寒意直衝腦門。她俯身,唇貼其唇,將藥汁緩緩渡入。齊珩喉間微動,藥液滑下,但不過片刻,他四肢皮膚開始泛白,指尖結霜,呼吸幾近消失。
腳步聲自洞外傳來。白神醫提著藥箱快步而入,見狀立刻上前診脈,眉頭緊鎖:“藥性太寒,心脈將凍。”他搖頭,“此毒專克太子體質,尋常解法無效。唯有純陽之血融寒草,方能啟用藥效——可這等血脈,百年難遇。”
蕭錦寧未應。她抬手,用發間毒針簪劃開左手腕靜脈,鮮血湧出,滴落在齊珩傷口周圍。血珠觸及箭傷刹那,竟與滲出的毒液交融,凝成細小冰晶,發出輕微“劈啪”聲,彷彿霜夜降露。
白神醫猛然抬頭,盯著她手腕:“血!你的血能融冰魄草!”
她不語,隻將手腕壓低,讓血珠接連滴落。冰晶越來越多,沿著箭傷邊緣蔓延,形成一圈細密的霜紋。白神醫迅速取出銀針,在齊珩周身十二處大穴按壓,引導血液隨經絡流入心脈。洞中唯餘燭火搖曳,映著三人靜默的身影。
血流不止,她臉色漸白,額角滲出冷汗。白神醫低聲催促:“再輸一滴,藥力才能貫通心脈。”
她咬破指尖,強行擠出最後一滴血,點入其唇縫。血入即化,齊珩胸口霜紋緩緩消退,呼吸漸深,膚色由青白轉為淡紅。
就在她鬆手欲退之際,齊珩猛地睜眼,眸光如電,一手扣住她後頸,將她拉入懷中,深深吻下。那一吻毫無預兆,熾熱如焚,唇齒間帶著血腥與藥氣,卻又混著劫後餘生的執念。她猝然僵住,未及反應,他已收緊手臂,力道不容掙脫。
白神醫低頭收拾藥箱,動作放輕,連呼吸都壓了下去。燭火晃了晃,照見他嘴角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齊珩終於鬆開,仍握著她的手腕,指腹摩挲她脈門,聲音沙啞:“你回來了。”
她未答,隻抽手欲起,卻被他另一手握住臂膀。他坐起身,動作尚緩,但眼神已清明如初。他盯著她蒼白的臉,又看向自己胸前的箭傷,霜紋雖退,箭仍未拔。
“誰下的手?”他問。
“不知。”她低聲說,“我在崖頂殺了二十七人,無一生還。這支箭……不在其中。”
白神醫抬頭:“箭上有煉屍坊的烙印,淬的是‘腐心引’,三日內不除,五臟儘爛。能拿到此箭的人不多。”
齊珩冷笑一聲,目光轉向洞口方向:“有人不想我活著回宮。”
蕭錦寧從藥囊中取出一把小刀,遞到他手中:“先拔箭。”
他接過,深吸一口氣,一手按住箭桿根部,猛然發力。箭離體瞬間,黑血噴出,他悶哼一聲,額頭青筋跳動,但始終未倒。她立刻以銀針封住傷口周圍血脈,再敷上一層灰綠色藥膏。
“靈泉養過的七星海棠?”他嗅到氣味,問。
她點頭:“加了三錢冰魄草粉,可抑餘毒。”
他靠在石壁上喘息,目光始終未離她臉:“你為何不惜血?”
她正包紮傷口的手一頓,未抬頭:“你是太子,若你死,朝局必亂。”
“是麼。”他低笑,忽然伸手撫上她臉頰,掌心滾燙,“可我聽見你的心跳,比往常快了三倍。”
她未躲,也未應,隻將藥膏盒合上,放入藥囊。白神醫站起身,背好藥箱:“此處不宜久留,需儘快下山。我已命人在山腳備車。”
齊珩點頭,撐地欲起,卻腿下一軟。她伸手扶住其臂,力道平穩。他借勢起身,仍握著她的手不放。
“剛纔那一吻,”他低聲道,“不是謝禮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是奪回。”他說,“從你一次次赴死開始,我就冇打算再放手。”
她未語,隻輕輕抽手,卻被他反手扣住。他盯著她,眼中燒著未熄的火:“你要走,可以。先把這條命還給我。”
她終於開口:“你還欠我一條命。”
“不止。”他嗓音沉下,“我欠你十二年。”
白神醫咳嗽兩聲,提燈走向洞口:“天快黑了,走吧。”
齊珩這才鬆手,但仍站在她身側。她走在前,他隨後,白神醫斷後。三人走出岩洞,暮色已沉,山風凜冽。
她最後回頭看了眼那塊大石,外袍依舊覆著,銀狐靜臥如眠。她未再走近,隻將一枚毒針簪取下,插在石縫之中,轉身離去。
一行人行至山腳,馬車已在等候。車簾掀開,一名小廝模樣的人低頭侍立。齊珩腳步一頓,目光落在那人腰間——一枚鎏金錯銀匕首,刀柄刻著“淵”字反文。
他眼神驟冷。
蕭錦寧察覺,順著他視線看去,也看見了那把匕首。
白神醫低聲道:“彆打草驚蛇。”
齊珩緩緩邁步向前,手已按在腰間劍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