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風捲起枯葉,貼地滑過門檻,蕭錦寧的靴底碾碎一片乾裂的葉脈。她背靠斷魂崖邊緣,腳下碎石簌簌滾落深淵,二十七道黑影呈半月形逼來,刀光映在瞳中,如寒星密佈。
阿雪伏在她肩頭,氣息微弱,銀毛被血浸透,左耳傷口裂至顱側,箭桿深插前腿未拔。她不動,也不叫,隻用鼻尖輕輕蹭了蹭主人的頸側,像幼時依偎取暖那樣。
黑衣人腳步不停,最前一人抬手,掌心翻出淬毒短刃,刃口泛青。他低喝:“交出狐屍,留你全屍。”
蕭錦寧未答。她將阿雪小心放於身後一塊凸岩之上,動作極輕,生怕牽動傷處。隨即伸手入懷,取出一支灰白色骨笛。笛身由異種靈獸肋骨打磨而成,表麵刻有細密符紋,觸手冰涼。
她指尖撫過發間毒針簪,確認三枚藍針仍在。藥囊緊縛腰間,內藏玲瓏墟靈泉所養蠱蟲卵粉。她知道,這一戰無退路。
第一聲笛音響起,低沉如嗚咽,不似人間樂律。地麵驟然震顫,一道裂縫自崖頂蔓延而下,墨綠色泥漿噴湧而出,夾雜無數細小毒蟲,形如蜈蚣卻無足,通體透明,口器外翻,散發腥臭。
黑衣人驚退不及,三人腳下一軟,瞬間陷落。泥沼如活物般纏繞肢體,毒蟲附著皮膚,鑽入毛孔。慘叫剛起,便被泥漿吞冇,隻剩手在空中抽搐片刻,隨即沉寂。
又有五人躍起欲逃,落地時卻踩上另一道裂口。毒沼擴張極快,轉眼已覆蓋三丈方圓。泥漿中浮起泡影,每一顆破裂都帶出腐肉氣味。一人試圖躍出邊界,剛騰空,數條藤蔓自泥中射出,纏住其雙足,硬生生拖回深處。
蕭錦寧立於高台石塊之上,持續吹奏。笛音不斷,毒陣不散。她唇色漸白,額角滲出血絲——此陣耗神太過,非一日可再用。
剩餘十餘人聚成一圈,背靠背抵禦。其中一人怒吼:“焚香!驅蟲!”
有人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燃一枚暗紅香丸,煙霧升騰,確有片刻成效,毒蟲避退半尺。但不過瞬息,風向突轉,煙霧倒卷,反將自己籠罩。那幾人呼吸一滯,眼中泛起灰白,動作遲緩,隨即被泥沼吞噬。
最後一人未動。他站在邊緣,手中長劍橫握,目光死死盯住蕭錦寧。此人身材高瘦,麵覆黑巾,唯餘一雙眼睛露在外,冷如鐵釘。
他不動,也不語。忽然縱身一躍,竟踏著泥沼表層疾行而來。每一步落下,腳下泛起短暫硬殼,似以真氣逼開毒液。速度極快,轉瞬已至三丈之內。
蕭錦寧抬手擲針,三枚藍光破空而去。那人側首避過兩枚,第三枚擦過肩頭,衣裂皮開。他咬牙不退,劍鋒直指她咽喉。
她後退半步,足跟已觸懸崖虛線。再退,便是萬丈深淵。
就在劍尖即將刺中刹那,岩上傳來一聲低嘶。銀影暴起,阿雪自高處撲下,全身毛髮炸立如針,口中發出非獸非人的尖嘯。她已無法站立,卻借下衝之勢淩空飛襲,一口咬住那人持劍手腕。
骨碎聲清晰可聞。長劍墜地。那人怒吼揮拳砸下,正中阿雪頭顱。她不鬆口,反而加力撕扯,整隻右手連皮帶肉被她扯離臂端,鮮血噴濺如雨。
那人慘嚎翻滾,阿雪亦從空中墜落。半途身形一閃,化作全形白狐,四爪張開,卻無力支撐,重重摔在崖邊碎石堆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蕭錦寧衝上前,在半空中接住她逐漸縮小的軀體。觸手溫熱儘失,呼吸微弱得幾乎不可察。銀毛被血與泥混染,左耳傷口再度撕裂,汩汩冒血。她十指顫抖,卻不敢用力,唯恐壓痛了她。
那人斷腕處包紮迅速,止血粉灑下,痛楚稍減。他拾起長劍,僅剩左手仍能發力,眼神卻更狠。他一步步逼近,劍尖拖地,劃出火星。
蕭錦寧單膝跪地,將阿雪輕輕放在自己腿上。她一手探入藥囊,取出靈泉水滴於掌心,送至阿雪唇邊。水珠沾舌,她微微張口,舔舐了一下,隨即又閉上眼。
那人已至五步之外。劍光再起。
她閉目,最後一次啟用“心鏡通”。無聲傾聽,捕捉最後的心音。
【主人……不哭】
一字一句,清晰如耳語。說完,那縷微弱的精神波動徹底消散。
她睜眼時,眸光如刃。
那人劍鋒劈至頭頂,她不動,隻將骨笛橫舉向前。笛身撞上劍刃,發出脆響。她趁勢一腳踢出,正中其小腹。對方後退兩步,尚未穩住,她已抽出毒針簪,三針齊發,直取雙目與咽喉。
他仰頭避過咽喉一針,卻未能全躲。一枚刺入右眼,一枚擦過左頰。劇痛令他踉蹌,手中劍脫手飛出,插入岩縫。
蕭錦寧起身,走過去,一腳踩住其胸膛。那人掙紮欲起,她俯身,將最後一根毒針抵在他左眼之上。
“你是誰派來的?”
他冷笑,血從嘴角溢位:“主子……早知你會用這招……隻可惜……”話未說完,脖頸青筋突跳,麵色發紫,七竅流血,竟是咬破藏於齒間的毒囊自儘。
她收回針,站直身軀。風捲殘雲,崖頂唯餘死寂。二十七具屍體或陷於毒沼,或倒臥崖邊,無一生還。
她低頭看懷中狐屍,銀毛沾滿泥汙與血漬,左耳疤痕依舊清晰,像一道月痕。她解下外袍,將其層層包裹,抱入懷中。動作輕緩,如同抱著初生嬰孩。
骨笛收回袖中,未再看一眼戰場。她轉身朝山下行去,步伐穩健,不曾回頭。
日正當空,北嶺斷魂崖頂,隻剩風聲掠過岩隙,吹動一片焦黑的殘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