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順著屋簷滴落,砸在院中青石板上,濺起細碎水花。蕭錦寧推門而入,濕透的裙襬拖過門檻,在身後留下一道蜿蜒水痕。她未點燈,徑直走向內室,將外袍解下搭在衣架上,露出鴉青勁裝。掌心舊傷被雨水泡得發白,邊緣微裂,滲出淡紅血絲。
她取來銅盆,倒進清水,從袖袋取出一枚藥丸投入水中。藥丸遇水即化,散出淡淡檀香。這是她以玲瓏墟靈泉浸泡七星海棠所製的安神香丸,氣味不濃,卻能安撫心神、壓製讀心術反噬帶來的額心灼痛。她閉眼深吸一口氣,指尖輕按眉心,緩了片刻,才起身打開櫃子,取出一套乾淨月白襦裙換上。
更鼓敲過三響,外頭雨勢漸小。她繫好腰帶,將毒針簪彆入發間,又從藥囊中取出一小包石灰粉撒在鞋底,以防泥濘留蹤。做完這些,她吹熄殘燭,悄然出門。
林總管死後,其妻獨居侯府偏院,門戶緊閉,無人敢近。蕭錦寧沿牆根潛行,繞至後巷,翻過矮牆落地無聲。院中雜草叢生,屋舍破敗,窗紙多有破損。她貼牆靠近正房,聽見裡頭傳來低低啜泣聲。
她叩了三下門,節奏緩慢。
屋內哭聲戛然而止。半晌,腳步窸窣,門開一條縫,油燈光暈泄出一線。林總管遺孀披著舊襖站在門後,麵色蒼白,眼窩深陷,見是蕭錦寧,嘴唇微抖: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你夫所藏賬目,關乎你子性命。”蕭錦寧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若不想他死於流放途中,便帶我去地窖。”
婦人渾身一顫,手指攥緊門框,指節泛白。她張了張嘴,似要辯駁,又猛地咬住下唇。良久,才點頭退開一步,讓出路來。
蕭錦寧隨她穿過堂屋,繞至後院。一口枯井旁立著半塌柴棚,掀開腐朽木板,露出向下石階。黴味混著土腥撲麵而來。遺孀點燃一支短燭,火光搖曳,照見台階濕滑,壁上苔痕斑駁。
兩人緩緩下行。地窖不大,僅容數人轉身,四壁用粗石壘成,角落堆著幾個空糧袋。遺孀舉燭四顧,忽然抬手指向牆角一處磚堆:“他臨走前說……若有人尋賬,便去那裡挖。”
蕭錦寧蹲下,徒手搬開鬆動磚塊。底下泥土鬆軟,挖不多時,觸到硬物。她扒開浮土,拽出一隻桐木匣,匣麵無鎖,蓋子已被撬開。她打開一看,裡麵整整齊齊碼著賬冊,一本接一本,抽出幾本翻看,字跡工整,墨色新舊不一,顯是多年累積。
她將匣中賬冊儘數取出,堆在地上,共三十本,壘成小山。最新一本封皮尚新,紙張挺括,她翻開第一頁,目光掃過流水記錄,迅速下移,直至末頁硃批處——
“五皇子許諾事成後封侯。”
七字如鐵釘入眼。她指尖一頓,隨即合上賬本,塞入衣襟內袋。動作利落,不留痕跡。
遺孀站在一旁,雙手交握,指甲掐進掌心。她看著蕭錦寧收起賬冊,喉頭滾動了一下,終是冇說話。
蕭錦寧站起身,拍去膝上塵土,道:“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婦人遲疑片刻,轉身欲走。就在此刻,蕭錦寧閉眼,發動心鏡通。今日第三次,念頭如針,刺入對方心神。
【還有份名單在佛龕下……】
心聲一閃而過,驚懼夾雜愧疚,真實無疑。她睜眼,不動聲色記下線索,未予追問。此時追查,隻會打草驚蛇,且此地不宜久留。
二人踏上石階。剛出地窖口,風掠過樹梢,帶來一絲異樣氣息。蕭錦寧腳步微頓,左手悄然按住發間毒針簪。
忽聞撲通一聲,黑影自屋簷躍下,直撲遺孀後背。刀光未現,殺意已至。
一道雪白身影疾衝而出,快如電閃,迎麵撞上黑衣人胸口。來人立足未穩,被撞得仰麵摔倒,手中短刃脫手飛出,插進泥地。阿雪四爪壓住其胸膛,獠牙距咽喉不過寸許,喉嚨裡滾出低吼。
黑衣人掙紮欲起,阿雪前爪猛按,將其頭顱砸向地麵,一聲悶響,那人頓時昏厥。
蕭錦寧走近,蹲下檢視。黑衣人蒙麵,隻露雙眼,已然翻白。她伸手撩開其腰帶一側,布紋暗繡蟠龍紋樣,針腳細密,乃五皇子府舊製標識。她收回手,神色未變。
“你守著他。”她低聲對阿雪道。
阿雪豎耳,低嗚一聲,伏地不動。
遺孀癱坐在地,臉色慘白,望著昏迷的刺客,嘴唇哆嗦:“他……他是來殺我的?”
蕭錦寧未答。她抬頭環視四周,夜色沉沉,樹影婆娑,再無他人蹤跡。敵人反應之快,顯然早已盯死此處。若非她今夜果斷行動,明日再來,恐怕隻見空窖。
她轉向遺孀:“今晚之事,不得對任何人提起。你若想活命,便當什麼都冇看見。”
婦人點頭,淚珠滾落。
蕭錦寧不再多言,轉身走向院牆。阿雪最後盯了黑衣人一眼,躍起追上,悄然隱入她身側陰影。
主仆二人翻牆離院,踏著殘雨歸途。城中街巷寂靜,唯有更夫梆子聲遠遠傳來。她貼著牆根疾行,步伐穩健,衣襟內賬冊緊貼胸口,分量沉實。
東宮方向燈火未熄。她加快腳步,穿過三條街巷,抵達宮城西角門。守衛認出她身份,未加阻攔。她直奔偏殿廊下,停步喘息片刻,整理衣襟,確認賬冊穩妥藏好,才抬步向前。
殿門虛掩,燭光透出。她伸手欲推,忽覺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——是昨夜墜梁時拉傷的舊患,此刻因連番奔波再度發作。她咬牙忍住,抬手叩門。
門內傳來翻書聲。片刻後,腳步輕響,門開一線。
她邁步而入,反手關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