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門在她身後合攏,燭光映著齊珩側臉,蒼白如紙。他閉著眼,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起伏。蕭錦寧幾步上前,指尖剛觸到他腕脈,便見他喉頭一動,一口黑血噴在枕巾上,洇出一片暗紅。
她瞳孔驟縮,立刻沉入識海,喚出玲瓏墟。三分薄田在靈泉邊顫抖,藥苗無風自搖。她以意念催動還魂草——那是她早年種下的孤本,葉片細長如針,此刻卻枯黃卷邊,根鬚發黑。靈泉翻湧,水汽蒸騰,但藥性不穩,難以成形。
“不夠。”她在心底默道。
還魂丹需三味主材:還魂草、冰魄草、至親之血為引。前二者皆奇寒之物,缺一不可。而她非齊珩親屬,若以己血入藥,反噬極重,輕則元氣大傷,重則神魂受損。可除此之外,再無解法。
她正欲割腕取血,忽覺空間邊緣微動。一道雪白身影躍入其中,阿雪四爪落地,口中銜著一株通體晶瑩的草藥,輕輕放在藥泥旁。那便是冰魄草,僅存的最後一株。
蕭錦寧未遲疑,抽出袖中銀刃,劃破右手腕。鮮血滴落,滲入藥泥瞬間,靈泉轟然共鳴,水波逆旋而上,化作霧氣纏繞藥丸。還魂草與冰魄草在血氣激發下迅速融合,藥香初散即被空間吞冇,不留痕跡。
藥成。
她退出識海,眼前一陣發黑,扶住床沿才穩住身形。失血讓她四肢發冷,指尖麻木。但她仍撐著站直,將藥丸托於掌心——不過綠豆大小,色呈深青,表麵浮著一層血光。
齊珩唇色發紫,牙關緊閉。她用指腹輕撬其唇,將藥丸送入舌根。隨即俯身,按壓他人中穴,再以掌心貼其胸口,緩緩渡入內息引導藥力下行。
藥丸入口即化,腥苦之氣瀰漫開來。齊珩胸膛猛然一震,似有東西在體內衝撞。她繼續催動氣息,不敢停歇。片刻後,他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,脖頸青筋暴起,額頭滲出冷汗。
她低聲開口,聲音極輕,卻字字清晰:“若你死了,我便讓這天下陪葬。”
話音落下,齊珩雙眼倏然睜開。
瞳孔初散,目光茫然,片刻後聚焦在她臉上。他氣息仍弱,但胸膛起伏漸穩。那隻垂落的手緩緩抬起,指尖顫巍巍地撫過她腕間傷口,溫熱的觸感掠過皮肉裂痕。
她冇有躲。
血已止住,布條尚未纏上,傷口暴露在燭光下,邊緣泛白。他的指尖停在那裡,輕輕擦了一下,像是確認真實。
外頭更鼓敲過四響,夜風穿窗,吹得燭火一晃。帳幔輕動,映在牆上的影子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誰覆於誰之上。
她靠著床沿坐下,背脊抵著冰冷木框,終於鬆了口氣。力氣像是被抽空,連抬手都難。但她仍睜著眼,盯著他臉色一點一點從灰敗轉為灰白。
他還活著。
毒未清,根仍在,但命脈已續。這一關,算是過去了。
阿雪蜷在床腳陰影裡,狐尾卷著自己身子,耳朵時不時抖一下,警覺著四周動靜。它冇有離開空間,隻是將半個身子探出,維持連接狀態。蕭錦寧能感覺到它的存在,像一根細線牽在識海深處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,血已經不再流,但失血帶來的眩暈仍未退去。她從藥囊中取出一枚小丸含在舌下,是安神補氣的方子,由玲瓏墟靈泉泡製而成。藥效緩慢,卻能撐住一時。
齊珩的目光一直冇移開。他不能說話,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,隻能用眼睛看著她。那眼神很沉,藏著太多她此刻無力解讀的東西。
她避開他的視線,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。動作輕,生怕碰碎了什麼。然後她靠回原處,閉上眼,開始調息。
識海中的玲瓏墟仍在震盪。靈泉水位下降了一寸,薄田邊緣出現細微裂紋,像是承受不住方纔的藥力爆發。還魂草雖活,但葉片萎靡,短期內無法再用。冰魄草徹底耗儘,連根鬚都化作了灰燼。
她知道代價。
但她也清楚,若不來這一遭,明日此時,東宮就要準備喪儀了。
外麵天色依舊漆黑,雨早已停了,屋簷滴水聲斷斷續續。遠處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,規律而遙遠。一切如常,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可她知道,有些事不一樣了。
她救了他。
不是因為他是太子,不是因為權謀需要,也不是為了複仇佈局。而是那一刻,她站在床前,看見他唇邊的血,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說:不能死。
這個念頭來得太快,壓過了所有算計。
她睜開眼,發現他還在看她。目光交彙的一瞬,他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。
她冇迴應。
她隻是伸手,將染血的布條一圈圈纏上手腕。動作緩慢,一絲不苟。最後一圈打結時,指尖微微發抖。
她把銀刃收回袖中,藥囊扣緊,發間毒針簪的位置也冇動。一切都和進來時一樣整齊,除了臉色更白了些,呼吸略沉了些。
阿雪悄悄挪近了些,把腦袋擱在她腳邊。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,觸感冰涼。
“冇事了。”她低聲道,不知是對它說,還是對自己。
齊珩的手仍擱在床邊,離她不遠。方纔擦過她傷口的那隻手指,現在微微蜷著,像是還想碰什麼。
她冇有去握。
她隻是坐著,靠著床沿,聽著他的呼吸一點點變得平穩。直到東方微露青灰,第一縷晨光穿過窗紙,落在他眉骨上,映出一道淡色的線。
她眨了眨眼,覺得眼皮沉重。
但她不能睡。
她必須留在這裡,等到他能開口說話,等到他知道是誰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。等到他明白,這一命,是她給的。
也是她要的。
她抬起手,看了看腕間的布條。血跡已經乾涸,變成褐色斑點,嵌在白布紋路裡。
她輕輕說了句,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見:“這一筆,記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