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閉眼片刻,再睜時,眼底已無蓮池倒影。指尖仍搭在膝上,毒針簪微涼,可她已不在席間。四周喧聲退去,如潮水抽離,隻餘一片靜寂壓上耳膜。
腳下觸感先至——濕潤黑土貼著赤足,微涼滲入腳心。她低頭,足弓輕陷於新翻的田壟之間,泥色烏沉泛光,似浸了百年雨露。抬眼望去,銀光鋪展,不知幾萬幾萬畝靈田自識海深處蔓延開來,如星河傾落,橫貫四野。薄霧浮於田埂之上,每一縷都裹著藥香,斷腸草葉垂露,七星海棠含苞,皆隨地脈律動微微起伏。
她未動,先察識海。空間擴張帶來的震盪尚未平息,靈泉在遠處翻湧,水浪拍岸,發出悶響。幾株幼苗震顫欲折,根係鬆動。若不及時穩住地脈,多年培育將毀於一旦。
她蹲身,左手拇指劃過掌心,一滴血珠墜入田壟交彙處的地脈節點。血滲入黑土,瞬間被吸收,一道微光自落血點擴散,沿田埂遊走,如絲線縫合裂隙。震動漸緩,藥苗歸穩,靈泉也止住翻騰,恢複涓流細淌之態。
她起身,赤足向前,踏過新生田畝。每一步落下,泥土微陷,又悄然托起足跟,似大地自有呼吸。行至靈田儘頭,冰魄池橫亙眼前,池水幽藍,寒氣凝霜,三株天山雪蓮懸浮池中,花苞緊閉,莖乾泛著玉質光澤。這是最後一株,也是最關鍵的一株。
她蹲下,雙手托住雪蓮根部,動作極輕,如同捧起初生嬰孩。移出池外時,花瓣微顫,一絲熱氣自外界滲來,她立即咬破舌尖,噴出一口寒霧,覆於花體表麵,暫封其氣息。隨即以指尖凝霜,在池周虛畫九轉寒陣,霜痕成環,層層相扣,隔絕後方丹爐傳來的地火熱浪。
雪蓮安然入土,根鬚觸地即舒展,花苞微張,吐納靈氣。她長出一口氣,直身而立。
就在此時,風起於田壟儘頭。一道雪白身影疾奔而來,毛髮微炸,鼻尖通紅,口中銜著一支火摺子,尾端尚帶火星餘溫。阿雪衝至丹爐前,躍身一甩,火摺子精準落入爐底引火槽。轟然一聲,地火自地下竄出,沿著預設火道湧入丹爐底部。爐身微震,銅鑄爐蓋縫隙透出赤光。
丹爐嗡鳴,溫度驟升。她快步上前,袖中取出三枚雪蓮蕊、半片龍膽草葉、一撮噬金蟻蛻殼,依次投入爐內。蓋合刹那,爐身龍紋亮起,與內部藥氣共鳴,發出低沉吟聲。
時間流轉,爐火不熄。她盤坐爐前,雙目微闔,感知爐內變化。藥性交融,雜質剝離,金丹初凝。忽然,爐內靈氣暴動,三道金光自爐眼迸射,映照空中,竟顯龍形盤旋,首尾相銜,鱗爪分明。整個玲瓏墟為之輕顫,靈田邊緣泛起波紋,彷彿空間壁障被無形之物叩擊。
她睜眼,神色未變,右手探入懷中,取出銀絲藥囊。左手掐訣,引動封印符紋,對準丹爐出口。爐蓋微啟,三顆金丹騰空飛出,金光刺目,龍紋繞體。她迅速以藥囊承接,袋口收緊,光芒儘斂,氣息全封。
四周重歸寂靜。靈田平穩,藥苗安好,丹爐餘溫緩緩下降。她靜坐原地,手握藥囊,指節微用力,確認丹體完整。龍形紋路雖異,但藥性純正,未染邪氣。此事暫存心底,不作深究。
遠處傳來更漏聲,三聲,短促清晰。子夜三刻已到。
她仍不動,隻將藥囊係回腰間,與原有藥囊並列。阿雪蜷在爐邊,喘息漸平,尾巴輕輕掃過地麵,沾著爐灰留下淡淡痕跡。它抬頭看她,眼中閃著倦意與得意交織的光。
她伸手撫過狐耳,動作輕緩。阿雪低嗚一聲,把頭埋進前肢,閉眼休息。
她雙目微闔,神識錨定外界方位——禦苑蓮池畔,絲竹未歇,酒香猶濃。她尚未離席,宴未終,人未散。
隻差一步,便可迴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