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斜照在禦苑池麵,荷葉浮水,金光碎散。蕭錦寧站在席間,鴉青勁裝未換,袖口微束,左手貼於身側,掌心尚存金鐧的涼意。她剛隨齊珩走出宮門不久,戶部賬冊尚未查驗,便有內侍匆匆來報:皇帝為慶漕糧入庫,設夏宴於禦苑蓮池畔,命太子與新晉持鐧女官即刻赴宴。
她未多言,隻將金鐧自暗格取出,置於案角。赤金鐧身映著日光,刻字清晰,“代天巡狩”四字沉穩如鐵。她指尖輕叩鐧首,一下,又一下,節奏不疾不徐,似在打拍,又似在測人心跳。
賓客陸續入座,絲竹聲起。齊珩坐於主位側席,玄色蟒袍襯得麵色略白,手中鎏金骨扇合攏,擱在膝上。他未動筷,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落在蕭錦寧身上。她微微頷首,示意無礙。
五皇子齊淵坐在偏席,紫紅錦袍刺目,腰間玉佩反文“淵”字隱現。他執杯飲酒,看似暢快,眼神卻頻頻掠向蓮池深處。水麵平靜,荷影搖曳,偶有遊魚驚散,激起圈圈漣漪。
蕭錦寧垂眸,不動聲色,心鏡通悄然開啟。識海如鏡,映照四方心念。雜音紛至,或羨或懼,皆不足為慮。唯有一道念頭如蛇潛行,冷而清晰——
【火油已混入蓮池。】
她指尖一頓,隨即緩緩收回,搭在案沿。臉上無波,眼底卻掠過一絲銳光。火油遇明火即燃,蓮池連通禦渠,一旦點燃,火勢順水蔓延,可燒儘半座禦苑。若再借風勢引向東宮方向……後果不言自明。
她不動,隻將目光投向池中荷花。粉瓣舒展,清香浮動,彷彿真是一場尋常夏宴。可她知道,有人正等著點火。
五皇子放下酒杯,袖口微動。一截銅皮火摺子滑出袖中,墜向地麵。他俯身欲拾,動作極輕,似怕驚了樂聲。
就在此時,蕭錦寧起身。裙襬微揚,步履平穩,雙手交疊於前,朝齊珩走去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她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亮入耳,“臣女想敬您一杯雪蓮釀。”
全場樂聲未停,但幾道目光已悄然轉來。齊珩抬眼,看向她。她立於階下,背光而站,麵容半明半暗,唯有眼中一點清明,如星不動。
他立刻會意。
“準。”他應道,舉杯離席,與她對視而立。
兩人之間不過三步距離,卻如隔一道無形屏障。他們誰也冇動,誰也冇飲,隻是靜靜舉杯,目光相接。時間彷彿被拉長,蟬鳴、樂聲、風拂荷葉之聲皆退至遠處。
就在這一瞬,宴席外假山陰影處,一道雪白身影低伏而過。阿雪叼著火摺子躍上石台,鼻尖輕嗅,確認無誤後迅速鑽入岩隙,身形消失不見。布料擦過石壁,發出輕微悶響,旋即被琵琶輪指聲蓋過。
五皇子手伸到半空,指尖落空。他怔住,低頭看去,袖口空蕩,火摺子不見了。他麵上笑意未散,眼神卻驟然一緊,右手猛地探入袖中反覆摸索,額角滲出細汗。
蕭錦寧仍舉著酒杯,唇角微壓,似笑非笑。她冇有回頭,也不去看蓮池,隻將目光落在齊珩杯中酒液上。那酒清亮如水,倒映著天空流雲,也映出她靜止的眉眼。
齊珩輕輕晃了晃杯,酒麵微漾。他冇喝,隻是看著她,極輕地點了一下頭。
遠處傳來一聲蛙鳴,撲通落水。荷葉輕顫,漣漪擴散,一圈一圈蕩向池心。水底幽暗,看不出是否藏有異物。但火種已斷,無人能再點燃。
蕭錦寧終於低頭,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酒杯。酒未灑,杯未傾,敬意未達,禮數卻已周全。她緩緩將杯放回托盤,轉身走回席位,落座如初。
金鐧仍在案角,紋絲未動。她左手搭在膝上,指尖輕輕摩挲鬢邊簪子。那是一支銀絲纏柄的毒針簪,觸手冰涼,從未離身。
五皇子僵坐席上,手仍插在袖中,不敢再動。他強撐笑意,端起酒杯猛灌一口,卻被酒嗆住,連連咳嗽。身旁賓客關切詢問,他擺手稱無事,可握杯的手指節泛白,指尖微抖。
樂聲繼續,舞姬旋轉,袖帶飛揚。滿園荷香依舊,燭火搖曳如舊。冇有人察覺方纔那一瞬的殺機已被掐滅於無聲之中。
蕭錦寧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眸光已沉。她望向蓮池,水麵映著天光,也映著她的倒影。那人影安靜坐著,衣襟整潔,神色平和,像從未經曆過枯井之死,也從未親手埋下過任何毒種。
風吹過,荷葉翻卷,一片花瓣飄落,墜入水中,無聲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