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三刻的更漏聲還在耳畔,蕭錦寧睜眼時,絲竹之聲未歇,酒香仍浮於蓮池之上。她坐在席間原位,裙裾未動,指尖搭在膝頭,毒針簪仍在發間,寒意微透。阿雪蜷伏懷中,銀毛輕顫,氣息溫熱,已從玲瓏墟歸返人間。
她不動,隻將目光垂落片刻。宴席未散,賓客猶醉,五皇子坐於偏席,右手探入袖中,反覆摸索,麵色微變。他空蕩的袖袋微微鼓起一角,似曾藏物,如今卻隻剩虛晃。
風自禦苑深處吹來,拂過青石小徑,捲起幾片落葉。蕭錦寧緩緩起身,不疾不徐,抱著阿雪緩步而出。裙角掃過石板,發出細微聲響。她走得很慢,足音清晰可辨,像是有意讓人聽見。
五皇子察覺動靜,抬眼望來。見她抱狐而來,眉心一跳,手已按在劍柄上。
她停步於林道中央,距他三丈。晨光初透,照得樹葉泛青,也照得她麵容平靜無波。她啟唇:“殿下找這個?”
話音落,阿雪自她懷中躍下,四爪落地,身形未全化人,仍留半狐之態。它口銜火摺子,輕輕放於她掌心。那摺子尾端尚帶餘溫,灰燼未冷,火星早已熄滅,卻仍能嗅到一絲焦味。
狐耳抖動,左耳月牙形疤痕暴露在晨光下,泛著血色光澤,像一道舊傷被重新揭開。
五皇子臉色驟變,手指緊握劍柄,指節發白。他未動,隻死死盯著那支火摺子,喉結上下滑動。
蕭錦寧低頭看掌中之物,語氣如常:“昨夜風大,火種易失,殿下應多派侍衛看守纔是。”她抬眼,目光直迎對方,“否則,一個不慎,燒了什麼,可就說不清了。”
五皇子猛地抽劍,劍鋒出鞘三寸,寒光乍現。他雙目赤紅,似要撲上來奪回證據。
她未等他拔儘,右手已揚,發間毒針簪破空擲出。簪尖劃過空氣,發出極細的鳴響,釘入其腳前三寸青磚之中,力道精準,分毫不差。紅綢自簪尾飄出,隨風展開,如一麵小旗,獵獵指向禦花園深處。
五皇子腳步頓住,劍未再出。
她站在原地,未進一步,也未退。左手輕撫阿雪頭頂,動作溫和,彷彿隻是尋常撫寵。阿雪低嗚一聲,伏地不動,鼻尖微紅,似長途奔襲後疲憊未消。
她這才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那裡還有三十桶火油呢。”
五皇子瞳孔驟縮,額角滲出冷汗。他順著紅綢所指方向望去——那是西苑偏角的一處花房,平日由內侍打理,無人多問。此刻,那扇緊閉的木門在晨光中靜默如常,卻彷彿藏著烈焰將焚的凶兆。
“三十桶。”她重複一遍,語氣依舊平淡,如同在說今日天氣,“若遇明火,怕是整片西苑都保不住。連帶著……”她略一頓,“昨夜在席上敬酒的諸位大人,也難逃一劫。”
五皇子呼吸一滯,握劍之手終於鬆開。他踉蹌後退一步,又退一步,目光在她與火摺子之間來迴遊移,似在判斷真假,又似在權衡進退。
她不逼,也不語,隻靜靜站著,手中火摺子未收,掌心微壓,將其穩握。阿雪伏於腳邊,銀毛沾塵,尾巴輕輕掃過地麵,留下淡淡灰痕。
遠處傳來宮人巡值的腳步聲,漸行漸近。五皇子猛然驚覺,迅速將劍推回鞘中,袖口一甩,遮住空蕩袋口。他未再看她一眼,轉身疾走,步伐急促,幾乎帶起一陣風。
她未阻,也未呼人。直到他背影消失於迴廊轉角,才緩緩低頭,看向掌中火摺子。灰燼殘存,木杆微焦,確是昨夜阿雪從丹爐引火槽中叼出的那一支。她指尖輕擦,抹去表麵浮灰,確認無誤。
阿雪抬頭看她,眼中閃著倦意與得意交織的光。它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,像是邀功,又像是提醒——我找到了,也送到了。
她彎腰將它抱起,動作輕緩。阿雪順勢蜷縮,把頭埋進她臂彎,不再看他離去的方向。
西苑風起,紅綢仍在飄。她立於林道中央,手中握火摺子,腰間藥囊微沉,目光平靜,未追,未動,也未召人。三十桶火油仍在原地,尚未點破,也未處置。但她已不必親自動手。
訊息會傳開。恐懼會蔓延。而她,隻需站在這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