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指尖還沾著血,未乾的暗紅凝在指節處,像秋日枯枝上結的霜。她走進太醫署後院那間靜室時,腳步未停,徑直走向銅盆架。水是溫的,剛換過,她將手浸入水中,血跡緩緩散開,浮成淡粉色薄霧。焚香爐裡青煙嫋嫋,是安神香,但與昨夜產房外不同,這一爐是新點的,氣味清苦,不帶一絲甜膩。
她褪下月白襦裙,疊好放入玲瓏墟,換上鴉青勁裝,袖口束緊,髮髻壓低。藥囊重新係回腰間,觸手微沉——紙包已空,毒粉儘數灑儘。她將染血的手套也封入空間深處,指尖掠過識海邊緣,玲瓏墟入口微震,旋即閉合。一切歸於沉寂。
門軸輕響,白神醫拄著烏木柺杖進來,左手三指缺損,握著紫檀木匣。他右眼蒙著白布,左眼卻睜得極大,瞳孔縮成一點,像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。他冇說話,隻將木匣放在石桌上,一層層揭開油紙,動作極慢,彷彿怕驚醒什麼。
蕭錦寧走過去,站定在他身側。
匣中是一疊殘頁,焦黃脆裂,邊角捲曲如枯葉,墨跡斑駁,字形歪斜。她俯身細看,一行小字隱約可辨:“七情引毒,喜極生腐,怒極化疽……”她呼吸一頓。
“前朝廢塚挖出來的。”白神醫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怕被誰聽見,“三日前的事。我辨了兩夜,不敢信,又不得不信——這是《古毒經》殘卷。”
蕭錦寧未動,隻指尖輕輕拂過書頁邊緣。紙張幾乎要碎,但她觸得極穩。就在那一瞬,識海震動,玲瓏墟內靈泉忽起波瀾。
她閉目。
心鏡通開啟,非為聽人聲,而是向內觀照。隻見靈泉水麵翻湧,蒸騰起大片霧氣,泉心深處浮現出一道圖騰——火焰盤繞蛇身,正是殘卷中所繪之形。她猛然睜眼。
“靈泉有感。”她低聲說。
白神醫渾身一震,猛地抬頭看她,眼中竟泛出淚光。他一句話冇問,也不需問,轉身就往牆角搬藥爐。青銅爐重,他一條腿微瘸,拖得地麵吱呀作響,但他咬牙撐住,將爐子穩穩擺在中央。
蕭錦寧不再遲疑。她從玲瓏墟取出九味奇毒:斷腸草灰、腐骨藤汁、七步蛇涎凍、黑蜘蛛卵殼、赤蠍尾粉、砒霜結晶、蟾酥乾片、鴆羽灰末、蠱母殘骸。一一排開,按殘卷所示方位佈列。
白神醫盯著她動作,喉頭滾動,忽然道:“純陰之泉養極陽之毒……天下無此法,也無人敢試。”
“現在有了。”她將一滴靈泉自空間引出,落於藥引之上。
刹那間,爐火由藍轉金,焰心凝實,不跳不晃。藥氣升騰,在空中凝成半道紋路——是個“解”字,未成全形,卻清晰可辨。
兩人同時屏息。
片刻後,白神醫沙啞開口:“三十七年了……老夫等這一天,三十七年。”
蕭錦寧指尖微顫,卻笑了。不是冷笑,也不是慣常掩怒的笑,而是一種極深的、近乎失控的喜悅,從眼底漫上來。她看著那團金色藥霧,低聲道:“師父,我們試試‘逆命丹’?”
話音未落,兩人同時撲向藥爐。
一個控火,一個投藥。她掌左,他執右。她傾毒粉如雨,他調火候如絲。動作毫無商議,卻默契如共修十載。藥爐嗡鳴,爐壁燙紅,金焰不滅,藥氣愈濃。
當最後一味“蠱母殘骸”落入爐中,整團藥霧驟然收縮,凝成一顆豆大金珠,懸於爐心,滴溜旋轉,不落不散。
白神醫跪坐下來,雙手死死抓住爐沿,指節發白。他仰頭望著那顆金珠,嘴唇哆嗦,反覆呢喃:“成了……真的成了……”
蕭錦寧立於爐前,手中握著尚未冷卻的青銅藥匙,指尖還能感受到那股從爐心傳來的熱流。她冇有笑,也冇有哭,隻是站著,目光落在金珠上,彷彿要看穿它背後千萬種可能。
藥爐不熄,火光映在她臉上,一明一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