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爐金焰尚未熄滅,那團懸於空中的金珠仍在緩緩旋轉。蕭錦寧指尖還沾著七星海棠的汁液,微黏,泛著淡腥。她將藥匙輕輕擱在石台上,冇有擦拭,隻用袖口一拂,便轉身走向靜室角落的銅鏡。鏡中人眉目沉靜,鴉青勁裝襯得肩背筆直,腰間藥囊鼓起一角——噬金蟻母蟲藏在內裡,正微微顫動,似感應到即將到來的風向。
她閉眼片刻。識海如鏡,心神沉入玲瓏墟。靈泉表麵浮著一層金霧,是方纔《古毒經》殘卷共鳴所留餘韻。泉水輕漾,映出她麵容,也映出某種清明。三日前尚隻能日用三次的心鏡通,此刻已悄然鬆動。四次,成了。她未睜眼,隻在心底默數:一次用於探敵,一次用於審心,兩次備用。夠了。
外頭馬蹄聲起,踏碎邊關晨霜。齊珩的車駕已至校場外,隨行禁軍列陣兩翼,甲光連成一線。她走出靜室時,天色灰白,風從北嶺刮來,帶著砂礫與鐵鏽味。一名東宮侍衛遞上披風,她搖頭不接,隻將雙手攏入袖中,緩步前行。
校場高台前,邊關守將立於階下,共七人。主將姓李,四十有五,左臉一道刀疤橫貫至耳根。他抱臂而立,目光掃過齊珩身後儀仗,又落在蕭錦寧身上,嘴角微扯,露出半分譏誚。其餘將領神色各異,或低眉順目,或眼角跳動,卻無一人上前接旨。
齊珩站定高台邊緣,玄色蟒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未咳嗽,未扶額,隻將太祖玉璽高舉過頂。玉璽通體墨黑,底麵金文刻“奉天承運”四字,乃是先帝親授監國之信物。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奉天承運,太子監國巡邊,代帝行令,諸軍聽詔。”
無人跪。
風更大了些,捲起塵沙撲麵。李將軍仍不動,隻道:“太子體弱,遠途勞頓,不如歇息兩日再議軍務?”
話音落,蕭錦寧抬步上前。她腳步不急不緩,靴底碾過碎石,發出細微聲響。至齊珩身側,她雙手捧出鳳印。印為赤金所鑄,形製略小於玉璽,印鈕為雙鳳銜珠,乃皇後掌印之製,然今日由她執掌,非為後位,而是兵符調令之憑——昨夜皇帝密旨送達,特許太子攜女官共執鳳印,可調三萬禁軍、五州糧草。
雙印並立,日光初破雲層,照在金紋之上,輝光流轉。
李將軍瞳孔一縮。
蕭錦寧垂眸,心鏡通悄然開啟。識海如鏡,映出對方心念翻湧:【這女人竟真能持鳳印……禁軍虎符豈是兒戲?淑妃說她隻是個醫婢,怎會得此重權?早知道不該收她的銀子……】
她嘴角微揚,極輕,幾乎不可見。隨即收回視線,目光掃過全場。
李將軍忽覺背脊發涼,彷彿有無數細針自衣領鑽入。他額角滲汗,喉結滾動,終是膝蓋一軟,撲通跪地。甲葉撞擊地麵,發出悶響。
“太子千歲!”他喊。
其餘六將見狀,紛紛跪倒。
“太子千歲!太子妃千歲!”
呼聲震天,卻有一絲遲疑卡在尾音裡。蕭錦寧不動,隻將鳳印捧得更穩。
齊珩展開金色詔書。絹帛寬三尺,以金線織邊,然紙麵空白,無一字跡。此為“天詔”,待神意顯形,方證正統。
風驟起。
她右手探入袖中,指腹撚開一小包粉末——七星海棠汁液混合蟻引精煉而成,氣味腥甜,僅噬金蟻可嗅。她拇指輕彈,粉末隨風飄散,肉眼難察。
刹那間,空中微光浮動。細小黑點自她袖口湧出,迅疾如煙,順風而上,在詔書上方盤旋列陣。不過瞬息,萬千蟻身拚成兩個大字:**正統**。
金光映照,字影落於空白詔書,宛如天成。
全場寂靜。
一名年輕副將抬頭看了一眼,又迅速低頭,額頭抵地,渾身發抖。
李將軍伏在地上,手指摳進磚縫,指節發白。心鏡通再度開啟,她聽見其心聲破碎:【不是幻術……是真的……她們早布好了局……我完了……】
她收手,袖口垂落,遮住殘留的粉末痕跡。
齊珩合上詔書,聲音平靜:“邊關防務,即日起由東宮接管。李將軍卸甲歸營,聽候查覈。”
李將軍未應,隻重重叩首,額頭撞地,一聲悶響。
蕭錦寧仍立原地,手捧鳳印,鴉青勁裝在風中紋絲不動。她未看任何人,隻將目光投向校場儘頭的旗杆——那裡,一麵玄色龍旗正緩緩升起,旗角撕裂長空,發出獵獵聲響。
風停了。螞蟻無聲迴歸袖中。藥囊微微鼓動了一下,複歸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