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過破損的窗欞,吹得燭火一歪,牆上的影子晃了下。蕭錦寧仍站在原地,背脊貼著冰涼的牆壁,指尖搭在藥囊繫帶上,未曾移開。阿雪伏在她腳側,銀毛微聳,鼻翼輕抽,嗅著空氣中殘存的焦味與鐵鏽氣。窗外樹影深處,那點寒光一閃即逝,卻未逃過她的眼。
她未動,也未喚人。
片刻後,院外傳來腳步聲,不是巡夜的規整踏步,而是雜亂無章的急促踩踏,夾雜著粗重喘息。火把的光先於人影照進院子,映在青磚上,晃出一片橙紅。四道黑影自院門疾衝而入,皆著深色短打,腰挎鋼刀,麵巾遮臉,隻露一雙眼睛。他們不奔正殿,也不尋偏房,直撲產房方向——朱漆廊柱下的那扇門緊閉,門縫裡透不出半點亮光,卻有極輕的呻吟聲斷續傳出。
蕭錦寧眼神未變。她右手緩緩探入袖中,從玲瓏墟取出一個拇指大的紙包,七彩藥粉裹在桑皮紙裡,觸手微溫。她指腹摩挲過封口,確認未破,然後將紙包夾於兩指之間,足尖輕點地麵,身形斜掠三步,落於廊角高處。此處地勢略高,又迎著夜風來向,正是布毒最佳位置。
火把逼近產房台階時,她手腕一抖,紙包展開,藥粉傾灑而出。
粉末遇風即散,瞬間化作一片紫色薄霧,隨氣流瀰漫整條長廊。最先衝入霧中的那人猛地頓住,嗆咳兩聲,抬手捂鼻,可為時已晚。他雙目驟睜,瞳孔失焦,忽然大吼:“有埋伏!”反手一刀劈向身後同伴。第二人猝不及防,肩頭被劃開一道血口,怒罵一聲“你瘋了!”,舉刀格擋。兩人纏鬥間,第三名黑衣人捂眼慘叫:“火!全是火!燒過來了!”竟揮刀朝前一人背脊猛砍,刀刃入肉三寸,血濺滿地。
混亂中,第四人踉蹌後退,避開毒霧中心,靠在廊柱上喘息。他目光掃過三個同伴自相殘殺的場麵,又望向立於霧外的蕭錦寧。她站在風位,月白襦裙未染塵灰,麵容半隱在暗處,唯唇角似有若無地揚起一絲弧度。他呼吸一滯,腦中忽然閃過入府前接到的密令:【若見紫霧升,勿近持藥女,速退,可活】。
他瞳孔驟縮,猛然抬頭看向蕭錦寧。
她未語,也未動,隻是靜靜看著他。
那人咬牙,額上青筋跳動,似在掙紮。下一瞬,他暴起轉身,手中鋼刀調轉,狠狠斬向最後一名尚在抽搐的同夥後頸。刀鋒入骨,哢的一聲,那人頭顱歪斜,當場斃命。血順著刀刃滴落,在青磚上彙成一小灘。
其餘三人早已倒地不動,或死於互砍,或因毒霧侵蝕心脈暴亡。火把半熄,躺在血泊中,火光搖曳,映得廊下如同修羅場。
他拋下刀,雙膝跪地,聲音發顫:“小人……願降!隻求留一條性命!”
蕭錦寧緩步上前,鞋底踏過血跡,未滑,也未停。她的裙襬拂過一具屍體的手臂,沾上一點暗紅,但她彷彿未覺。她在距他三尺處站定,月光恰好落在她眉梢,照出那一片冷意。
她閉目。
心鏡通悄然開啟。識海如鏡,映照其心。
雜音翻湧:恐懼、混亂、任務失敗的絕望……碎片紛至。她凝神不動,等那一句清晰浮現。
【任務失敗……但她說過……隻要我殺了同夥……就能活……她說放我們一條生路……蕭女官親口說的……】
心聲落地,她睜眼。
冷笑浮上嘴角,極淡,卻森然。
“原來,你們連死都指望我開恩。”
那人渾身一震,抬頭看她,眼中尚存一絲僥倖。她不再看他,轉身走向院門方向,右手收回袖中,將空紙包揉作一團,無聲投入玲瓏墟。腕間藥囊輕晃,繫帶未鬆。
阿雪從陰影中起身,舔了舔前爪傷口,跟在她身後半步。狐尾低垂,耳尖微動,仍在警覺四周。
蕭錦寧行至院門口,腳步稍頓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沾了點血,不知是敵人的,還是濺上的。她未擦拭,隻低聲自語:
“該去換一副手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