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曉的風從宮門高台掠過,吹動蕭錦寧鴉青衣襬。她立於原地未動,手仍按在藥囊上,指腹摩挲著布麵縫線,一如昨夜血戰時的節奏。禁軍副將跪伏台下,戰報呈於掌心,聲音低而緊:“西角門已封,繳獲暗衛憑證三十七枚,皆為舊部。”
她未接文書,隻問:“邊關可有訊息?”
副將頓了頓,“尚未接到斥候急報,但軍情司昨夜遞來密函,稱三日前有快馬出城,持令符通關,去向不明。”
她眸光微斂。快馬出城,恰在五皇子兵變之前;邊關告急,又緊隨其後。時間太巧,像一根線串起兩端殺局。她轉身,步下高台,足音輕落於殘血未乾的石階,直往內廷軍機密室而去。
密室在東偏殿深處,鐵門閉合,燭火幽明。幾名禁軍將領已在場,圍立案前爭執不休。一人拍案而起:“北境守將連發三道急報,敵軍壓境三十裡,糧草將儘,若不速援,恐失重鎮!”另一人冷聲駁回:“敵情未實,斥候未歸,怎知不是虛張聲勢?京畿兵力剛經一戰,豈能再輕動?”
話音未落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齊珩自廊下走來,玄色蟒袍未換,耳尖泛白,唇間隱有咳意,手中鎏金骨扇輕叩掌心。他入室未語,隻掃一眼眾將,眾人即刻噤聲。他停在案前,目光落在疊放的軍報上,指尖撫過火漆印,眉峰微蹙。
“令符記錄呢?”他問。
幕僚低頭呈上登記簿。齊珩翻至三日前那頁,指腹停在一行字上:【卯時三刻,持令出城,事由‘邊關加急’,簽押人——兵部筆吏周某】。
蕭錦寧站在案側,目光不動,指尖卻悄然點向識海。心鏡通啟。這是今夜第二次動用此能,氣息稍沉,卻不滯澀。她閉眼一瞬,再睜時已鎖定門外值守的邊關斥候。那人垂首立於簾外,肩背僵直,呼吸短促。
她聽到了。
【這是淑妃的調虎離山計……我不能說……他們扣著我娘在城南彆院……】
心聲清晰,如針刺耳。她眼皮未跳,隻將視線緩緩移向齊珩,極輕地點了下頭。
齊珩會意,不動聲色揮袖,“召斥候進來。”
簾掀,斥候低頭入內,單膝跪地,聲音發緊:“稟太子、蕭女官,北境三日前遭敵襲擾,守將連發求援信,小的奉命回傳軍情。”
“敵軍多少?”齊珩問。
“約……八千騎。”
“守城兵力?”
“五千。”
“敵我懸殊十倍,你竟能突圍?”
斥候喉結滾動,“是……是夜襲得手,趁亂衝出。”
齊珩不語,隻將手中摺扇輕敲案角。蕭錦寧緩步上前,繞至案尾,指尖輕觸紙麵。軍報紙質新潤,無風塵之痕,顯然非遠途傳遞;邊緣殘留淡淡香氣,似鵝梨帳中香,熏得極淡,卻逃不過她常年辨毒的鼻息。她借整理文書之機,手指滑向案幾暗格邊緣,指節微曲,運力一撞。
“哢”一聲輕響,木板裂開寸隙。
她不動聲色退後半步。齊珩眼神一凝,揮手命人:“砸開。”
禁軍上前,鐵刃劈落,暗格整塊脫落。夾層中藏有一份底稿,紙色微黃,火漆未封,末尾赫然蓋著一方私印——蟠龍纏枝,印文二字:**齊淵**。
不是兵部印,不是樞密院印,是三皇子私印。
字跡仿兵部筆吏,內容誇大敵情十倍,言“敵騎三萬,已破關隘”,與正式上報版本截然不同。
室內驟靜。燭火搖曳,映得齊珩臉色冷如寒鐵。他拾起底稿,指尖撫過未乾的印泥,忽而低笑一聲,笑聲未落,已將軍報重重拍在案上,震得燭台一晃。
“原來你早就通敵。”
話出口,如刀斬繩。
他立於窗前,背對眾人,身影被晨光拉長,投在牆上如一道裂痕。窗外,宮道漸喧,灑掃太監提桶過庭,水痕濕漉漉拖過青磚。室內無人敢應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蕭錦寧低頭,將藥囊繫緊,銀絲纏扣,動作沉穩。她知道,這一局還未落子,但棋盤已現。
齊珩轉過身,目光落她身上,“即刻封鎖三皇子府邸,暫不緝拿。”頓了頓,又道:“你去東市。”
她抬眼。
“百姓已有異狀,昨夜多處井水發渾,街麵藥鋪突增腹痛求診者。你以巡醫之名,察民情,查源頭。”
她頷首,未多一言,轉身向外。
鴉青衣襬在門框間一閃,消失於廊下。
齊珩立於原地,手中摺扇緩緩合攏,指節泛白。窗外風起,吹散案上偽報殘頁,一張紙角飄落,恰好覆在“齊淵”印上,嚴絲合縫。